八月初三,成都。
簡雍走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
他騎著一匹老馬,後面跟著二十車貨物,馱著鹽、茶、布匹,還有幾罈子好酒。鹽是井鹽,益州最好的,白得像雪。茶是蜀中的老茶磚,壓得實實的,一塊能換一張羊皮。布是細麻布,結實耐穿,羌人最喜歡。
劉備送到城門口,站住了。
“憲和。”
簡雍勒住馬,回頭。
劉備說:“價錢公道點。別讓人說咱們欺負人。”
簡雍笑了:“大哥放心,我簡雍做生意,從不讓人吃虧。”
劉備也笑了,擺手:“走吧。”
簡雍打馬走了,二十車跟在後面,馱著貨,走得不快。馬脖子上的鈴鐺響著,叮噹,叮噹,在清晨的霧氣裡傳得很遠。三百騎護衛著簡雍和貨物的安全
劉備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背影越來越小,直到看不見了,才轉身回去。
從成都往西,過了都江堰,再往西,就是羌人的地盤。
路不好走。先是平原,然後是丘陵,再然後是山。山越來越高,路越來越窄,有些地方連馬都走不了,得牽著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簡雍騎在馬上,看著兩邊的山。山是禿的,石頭多,樹少,偶爾看見幾棵歪脖子松,長在石縫裡,被風吹得一邊倒。
走了七天,才到第一個羌人部落。
部落不大,幾十頂帳篷,散在一片河谷裡。帳篷是犛牛毛編的,黑乎乎的,矮矮的,人要彎著腰才能鑽進去。帳篷外面拴著馬,瘦,但精神,看見生人來了,豎起耳朵,打著響鼻。
簡雍勒住馬,讓隊伍停在河谷外面。他一個人騎著馬,慢慢走進去。
帳篷裡出來幾個人,穿著羊皮襖,頭髮亂蓬蓬的,臉上有兩團高原紅,眼睛眯著,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。
為首的是個老頭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,手裡拄著一根木棍,腰裡彆著一把彎刀。他走到簡雍馬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開口說了句什麼。
簡雍聽不懂,但來之前學了幾句。他翻身下馬,從懷裡掏出一塊茶磚,雙手遞過去。
老頭接過來,翻來覆去看了看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又說了句什麼,這回簡雍聽懂了。他在問:“你是漢人?來幹什麼的?”
簡雍拱手:“我是益州劉使君的人,來做生意的。鹽,茶,布,換你們的馬。”
老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
“做生意?好。進來。”
簡雍一揮手,一幫人牽著馬,馱著貨,進了河谷。
交易談了兩天。
第一天,老頭請簡雍喝酒。酒是馬奶酒,酸酸的,帶著羶味,喝進去像吞了一口醋。簡雍硬著頭皮灌了三碗,臉漲得通紅,差點吐出來。老頭哈哈大笑,拍著他的肩膀,說了句什麼,旁邊的人也跟著笑。簡雍後來才知道,老頭說的是“這個漢人還行”。
第二天開始談價錢。簡雍開價:一匹馬,換五塊茶磚、兩匹布、一袋鹽。老頭搖頭,伸出三根手指:三塊茶磚、一匹布、半袋鹽。簡雍搖頭,又伸出四根手指。老頭又搖頭,伸出兩根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