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八，金城。
劉備設宴，慶賀西涼歸一。
宴會設在金城郡守府後堂，擺了八桌。堂上四桌，堂下四桌。菜是本地廚子做的，羊肉、牛肉、雞、魚、時蔬，滿滿當當擺了一桌。酒是益州帶來的，蜀中老酒，市面上買不到，一罈一罈地開了封，酒香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劉備坐在主位，穿了身新袍子，青灰色的，沒穿甲。旁邊坐著馬騰，右邊坐著韓遂。馬騰換了一身深褐色的袍子，頭髮梳得整齊，鬍子也修過了，看著比打仗的時候年輕了十歲。
韓遂穿著官袍，深藍色的，料子好，款式也新，臉上帶著笑，跟馬騰碰杯的時候笑得格外親切。
“壽成兄，以前的事，過去了。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。”
馬騰端著碗，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，一飲而盡。韓遂也幹了，放下碗，又給馬騰倒了一碗。馬騰沒推，端起來又喝了。兩人碰了三碗，臉都紅了。
堂下坐著羌人各部落的首領。一個羌人首領坐在最前面，穿著嶄新的羊皮襖，腰裡彆著把鑲銀的彎刀，正跟旁邊另一個首領碰碗。
姜遠坐在堂下第二桌，穿著一身舊袍子，乾乾淨淨的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他旁邊坐著趙昂，趙昂正跟旁邊的人說話，笑得很大聲。楊阜跑了，尹奉也跑了，剩下的幾家都來了，坐得滿滿當當的。
簡雍站在劉備身後，手裡端著酒壺，隨時準備添酒。張飛坐在堂下第一桌，已經喝了好幾碗了，臉紅得發亮，正跟旁邊的羌人首領划拳，嗓門大得像打雷。“五魁首啊！六六六啊！八匹馬啊！哈哈哈！你輸了！喝！”
羌人首領端起碗灌了一大口，嗆得直咳嗽，張飛大笑，拍著大腿，又倒了一碗。
劉備站起來，端著酒碗。堂裡慢慢靜下來，張飛也不划拳了，羌人首領也不說話了，都看著他。
“今日之後，沒有隴西、天水、金城、武威之分。只有大漢涼州。”
他頓了頓，掃了一圈。馬騰端著碗，看著他。韓遂端著碗，也看著他。俄何端著碗，咧著嘴笑。姜遠端著碗，手有點抖，但端得穩。
“這一碗，敬涼州。”
他一飲而盡。堂裡堂外，所有人跟著幹了。碗碰碗的聲音響成一片，噹噹噹的，像過年敲的鑼。馬騰放下碗，抹了抹嘴，看著韓遂。韓遂也看著他，兩人對視了一下，韓遂端起酒壺，給馬騰倒了一碗。馬騰端起來，韓遂也端起來，兩人碰了一下，幹了。
堂裡堂外，笑聲、碰碗聲、划拳聲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鍋煮開了的粥。有人喝多了，趴在桌上，旁邊的人拿他取笑。有人唱起了涼州的歌，調子糙，但唱得齊，唱著唱著，旁邊的人都跟著哼起來。
宴席散了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馬騰喝得不少，走路有點晃，龐德扶著他回去了。韓遂也喝了不少，但走路還穩，跟劉備拱手道別，帶著親兵走了。有個羌人首領喝得最多，被兩個族人架著走的，嘴裡還在喊“好酒”。
劉備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走遠。街上黑漆漆的，腳步聲越來越輕，最後聽不見了。他轉身走回堂裡，簡雍在收拾桌上的碗筷，張飛已經喝倒了，躺在堂下的席子上打呼嚕，呼嚕聲震得屋頂都在抖。
“憲和。”
簡雍抬頭。
劉備說：“韓遂今天很高興。”
簡雍愣了一下。“大哥覺得不對？”
劉備沒答。他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夜風從外面吹進來，涼的，帶著河水的腥味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“牽招呢？”
“在城外營裡。”
“讓他來見我。”
九月初九，金城，牽招的帳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