熹平四年的春,緱氏山腳下,風還帶著刮臉的寒意。
馬車停在山腰一處僻靜院子外。青磚灰瓦,柴門虛掩,裡頭傳來隱約的誦讀聲,混著松濤,聽不真切。
劉備和劉德然下了車,理了理因長途顛簸而皺巴的衣冠。山風冷硬,吹得人臉皮發緊。
劉安上前,叩響了門環。
片刻,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,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直裰的少年童子探出頭,眼神清亮,帶著審視。
“涿郡劉備、劉德然,奉家叔劉元起之命,特來拜見盧師,呈上名刺薦書。”劉備上前一步,將早已備好的名刺和薦書雙手奉上。
童子接過,掃了一眼:“等著。”說完便轉身進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兩人在門外靜立。院裡的誦讀聲清晰了些,聲音年輕,卻透著一股沉勁兒。
風更冷了。劉德然忍不住跺了跺腳,低聲道:“玄德,盧師會不會……”
“別出聲。”劉備目光盯著那扇柴扉,站得筆直。
又過了一陣,柴扉再次開啟,還是那童子:“先生讓你們進去。”
二人深吸一口氣,邁步進了院子。
院子不大,極乾淨。幾間樸素的屋舍,院中幾株老松。正堂門開著,隱約可見一人跪坐席上,身板挺直。
堂內光線清亮,盧植跪坐在上首蒲團,面容清瘦,一雙眼睛看過來,沒什麼厲色,卻像能穿透皮肉,直看到人心裡去。他沒穿官服,就一身尋常儒士深衣,威儀卻比任何華服都重。
“學生劉備(劉德然),拜見盧師。”
兩人不敢怠慢,快步上前,恭敬地將名刺與薦書高舉過頂,遞上去。
盧植接過,目光先在薦書上掃過,是劉元起的筆跡。他微微點頭,隨即看向名刺,當看到“劉備”二字時,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旋即恢復平靜。他放下文書,沒立刻問話,只是細細打量著下面兩人。
劉德然規規矩矩,姿態標準,是家裡嚴格教出來的。旁邊的劉備,個子更高些,同樣恭敬,但那恭敬底下,似乎藏著一股不易馴服的野氣,低垂的眼瞼後,目光沉靜,卻又隱隱有光。
盧植看向劉備:“劉備。”
“學生在。”
“聽說你有些文采?”盧植語氣平淡,聽不出褒貶,“《遊子吟》、《別涿郡》,近來在雒陽也有人提。”
劉備心頭一凜,知道考較開始了,恭敬回答:“偶有所感,稚嫩之作,不敢當先生讚譽。”
盧植不置可否,轉而問:“為何來學?”
劉備心念急轉。拍馬屁?太俗。談空泛理想?太假。他需要一句能打動這務實大儒的話。
他吸了口氣,抬起頭,目光迎向盧植:“為通曉經世之道。”
沒有華麗辭藻,沒有空泛大義,就這七個字,清楚,直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