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,盧植依舊閉目,似乎睡著了。劉備坐得有些僵,便輕輕起身,走到廊下,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腳。
荀府的後園景緻清幽,雖值寒冬,仍有幾株耐寒的花木點綴其間。紫藤的枯藤纏繞著廊架,可以想見春日花開時的盛景。
就在他望著枯藤出神之際,一陣風過,帶來隱約的琴聲。
那琴聲初時極細微,斷斷續續。他凝神細聽,琴聲漸漸清晰起來,是從隔壁院落傳來。
曲調孤高,帶著一種難言的清冷與……壓抑。是《猗蘭操》。
琴技算不得頂尖,但彈琴之人,似乎將一股鬱郁之氣,都傾注在了指尖。琴音如冰下流泉,冷冽而滯澀。
劉備不知不覺聽住了。這琴聲裡的孤寂與不甘,莫名觸動了他。他想起了自己,想起了那看似光明實則荊棘遍佈的前路,想起了昨日邸報上那觸目驚心的記錄。
一曲將盡,琴聲漸歇。就在餘音將散未散之際,牆那邊,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。
聲音清越,帶著些許稚嫩,卻吟誦著古老的詩句,語調哀婉,似有無盡悵惘:
“蘭之猗猗,揚揚其香。不採而佩,於蘭何傷……”
其聲中的不甘與那無形的束縛,如此真切,彷彿與剛才的琴音,與劉備自己的心境,產生了奇妙的共鳴。
他望著庭中一株在寒風中瑟縮,卻依舊挺立的蘭草,心有所感,幾乎是下意識地,對著那堵牆,低聲應和:
“非是無人採,乃待清風至。清風若不至,幽谷自芳華。”
話音甫落,隔壁院落的琴聲、吟誦聲,戛然而止。
一片死寂。
劉備也猛地回過神,意識到自己孟浪了。這畢竟是荀府內院,牆那邊……
就在這時,側面一個月洞門後,一個人影驀然轉了過來。
那是一個穿著素色深衣的少女,約莫十三四歲年紀,身形尚未完全長開,卻已顯露出清雅輪廓。她的臉頰凍得微紅,一雙眼睛極大,清澈得像山澗寒泉,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愕與探尋,直直地撞上了劉備的視線。
四目相對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劉備能看到她眼中清晰的倒影,能看清她因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唇。
下一剎那,如同受驚的小鹿,少女的臉頰瞬間飛起紅霞,比她凍紅的耳垂更豔。她猛地低下頭,迅速側身,素色的衣袂一閃,便消失在了月洞門後,只留下空蕩蕩的門口,和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香。
彷彿剛才那驚鴻一瞥,只是風雪過後,一個恍惚的錯覺。
劉備怔在原地,心臟後知後覺地,猛地跳動起來。
那驚鴻一瞥的影子,還在劉備眼前晃。
直到盧植的聲音從書房裡傳來,平淡無波:“玄德。”
劉備一個激靈,猛地回神,才發現自己對著空無一人的月洞門站了不知多久。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躁動,轉身快步走回書房。
“老師。”他垂首而立,姿態恭敬,耳根卻還有些未褪盡的熱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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