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屏住呼吸。
“他說,“盧植一字一頓,聲音清晰而冰冷,“他欣賞你的才具,也知採娘……心有所屬。“
劉備心跳如鼓。
“慈明公言,少年人慕少艾,本是常情。“盧植語氣依舊平淡,卻字字敲在劉備心上,“他觀你志向不俗,亦非浮浪之輩。只是……“
盧植停頓了一下,看著劉備驟然亮起又強行壓抑的眼神。
“荀氏門楣,非是虛設。他給你一句準話,“盧植的聲音壓得很低,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,“弱冠之前,若能憑自身本事,躋身秩三百石之列。他或可……考慮一二。“
秩三百石!
這意味著他需要在二十歲前,獲得一個實實在在的官職,比如縣長、縣丞,或者郡中的重要曹屬!這對於一個毫無根基的旁支宗室而言,無異於一道極高的門檻!
劉備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,又被他死死壓住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帶來尖銳的痛感。
弱冠,他如今十六。滿打滿算,不到四年。
“學生……“他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明白了。“
盧植深深看了他一眼,看到他眼中那簇未被現實壓滅的火苗,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“明白就好。“他重新看向炭火。
從書房出來,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劉備卻感覺不到冷,胸腔裡像有一團火在燒。
有希望了。儘管渺茫,儘管艱難,但至少,有了一條可以奮力一搏的路。這條路,需要的不再僅僅是詩名和師承,更需要實打實的功績和機遇。
他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。
四年。他只有四年。
他快步走回齋舍,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,大口喘著氣。壓力如同實質,沉甸甸地壓在肩頭,卻也將他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狠勁徹底激發出來。
他需要更快地成長,更快地積累能轉化為官職的資本。
接下來的日子,劉備像是換了個人。他依舊沉靜,但那沉靜之下,彷彿有岩漿在湧動。他抓住一切機會向盧植請教政務實務,尤其是那些可能與未來任職相關的郡縣治理、刑名錢穀。他甚至開始更主動地接觸盧植人際網路中,那些在地方上任實職、有可能提供幫助的人物。
盧植看在眼裡,點撥得也愈發用心,開始給他分析不同官職的權責、晉升路徑以及其中的利害關係。
與荀採的書信,成了他緊繃生活中唯一的慰藉。信裡不再只是討論時政典籍,偶爾也會夾雜一兩句不著痕跡的關心。他會寫“春寒料峭,望珍重加衣“,她會回“暑氣漸升,君苦讀之餘,亦需休憩“。平淡的話語,讀來卻別有滋味。
公孫瓚還是老樣子,嚷嚷著精舍悶死人,時常拉劉備去他院裡喝酒吃肉。有次喝得半酣,他摟著劉備脖子,大著舌頭說:“玄德,我看你小子最近不對勁,跟憋著股勁兒似的。告訴哥哥,是不是看上哪家小娘子了?哥哥幫你搶來!“
劉備被他勒得咳嗽,苦笑道:“伯圭兄說笑了。“心中卻道,若真能靠“搶”來解決,反倒簡單了。
劉德然看著堂弟眼中那近乎燃燒的光芒,又是羨慕,又是擔憂。
日子就在這忙碌、期待與壓力中,飛快流逝。夏末秋初,緱氏山的蟬鳴聲嘶力竭,彷彿在做最後的掙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