熹平六年春。
第一片梧桐葉因快馬飄落時,朝廷的使者騎著快馬,踏著煙塵,上了緱氏山。
詔書是給盧植的。
精舍的正堂裡,香案早已設好。盧植率領眾弟子,跪聽旨意。
使者尖細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內迴盪,內容是調任盧植為廬江太守,即刻赴任,平定當地蠻族叛亂。
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,在眾弟子中引起一陣細微的騷動。廬江,遠在揚州,蠻族叛亂,可不是什麼輕鬆的差事。
盧植面色平靜,叩首領旨,謝恩。起身時,他的目光掃過堂下眾弟子,在劉備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接風宴草草舉行。使者被安置歇息後,盧植將劉備叫到了書房。
“你都聽到了。”盧植看著窗外開始泛黃的樹葉,語氣聽不出情緒。
“是,老師。”劉備垂手而立。
“有何想法?”
劉備抬起頭,眼神明亮,帶著一種決斷:“弟子願隨老師前往廬江!”
盧植轉過身,盯著他:“為何?廬江非是善地,蠻族兇悍,瘴癘橫行。留在洛陽,憑你如今聲名,尋一顯貴門下為吏,徐徐圖之,並非難事。”
劉備迎著他的目光,毫不退縮:“紙上得來終覺淺。弟子想親歷戰陣,學習真正的兵法,見識民生之多艱。況且,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卻堅定,“弟子不想留在洛陽,按部就班。弟子想隨老師赴任,沙場立功。”
他將自己的野心和盤托出,在盧植面前,無需遮掩。
盧植沉默地看著他,良久,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從盧植書房出來,劉備立刻開始準備。他先是給涿郡的母親和族叔劉元起各寫了一封長信,說明情況,請他們勿念。又找到劉德然,鄭重拜託他日後多多照應自己母親。
劉德然有些驚訝,也有些傷感,拉著劉備的手:“玄德放心前去,家中一切有我。只是……刀劍無眼,千萬保重。”
最後,他鋪開紙筆,給荀採寫信。
這封信寫得格外艱難。他詳細說明了盧植被調任以及自己決定隨行的前因後果,沒有隱瞞此行的危險,也坦誠了其中關乎未來前程的考量。
“……此行非為避洛,實為礪劍。戰場兇危,然備心志已決。唯盼早日克定,不負師恩,亦不負……所望。”
寫至此處,他停筆良久,最終,在信末附上了一首昨夜輾轉反側時偶得的短詩:
“征衣染塵赴遠疆,洛水猶記芍藥香。不求麟閣標姓名,願持功業報韶光。”
詩很直白,幾乎算不得精巧,卻將他此刻的心境表露無遺。他將信紙摺好,封緘,第一次,在信封上落下了“劉備拜上”的字樣。
信送出去的第二天,回信就來了。
依舊是那個沉默的老僕,遞過來的青布包裹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。
劉備回到齋舍,關上門,手指有些發顫地解開包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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