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豬嶺和鷹嘴澗的血腥氣還沒散乾淨,舒縣城裡已經開始熬藥。傷兵營裡哼哼唧唧,劉備的右臂吊在胸前,臉色看起來倒是不錯。
盧植掀簾子進來,帶進一股秋天的涼風。他先看了看劉備的胳膊:“真沒事?”
“骨頭沒事,筋肉抻了一下,快好了。”劉備握了握拳,“山裡情況怎麼樣?”
盧植拖過一張馬紮坐下,靴子上沾著泥點子。“盤毒是廢了,黑風峒也垮了杆子。可山裡,不止他一家。”
他攤開一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山勢圖,手指頭在上頭點:“白水峒,青木峒,還有幾個小的。野豬嶺他們沒下死力氣,鷹嘴澗乾脆沒露面。都在觀望。”
劉備用沒傷的左手支著身子,湊過去看。“嚇破膽了。怕我們騰出手來,挨個收拾。”
“收拾?”盧植苦笑一聲,指了指空蕩蕩的營外,“拿什麼收拾?還能拉出去打的,不到七百。都帶著傷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朝廷的援兵,屁都沒有。錢糧,還得靠自己從牙縫裡摳。”
劉備不吭聲了。仗打贏了,家底也打空了。廬江現在是個空架子,全靠盧植這塊招牌和剛剛殺出來的兇名撐著。
“得讓他們自己過來。”劉備盯著圖上的幾個峒寨標記,“不能打,那就……拉。”
“拉?”盧植抬眼看他,“拿什麼拉?”
劉備左手手指點在圖上,“鹽,鐵,布,還有……治傷的藥。”
廬江缺這些,山裡更缺。尤其是鹽和鐵,是命根子。盤毒之前能攏住人,就是靠搶,靠城裡那個被剁了的黑手偷運。
盧植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,沒說話。
劉備繼續往下說:“告訴他們,歸附。以前的事,可以不算。往後,按我們定的量,拿山貨、皮子來換鹽鐵。守我們的規矩,受我們的保護。”
“保護?”盧植挑眉。
“名義上的。”劉備道,“掛個名,讓他們覺得安穩。真要調他們出山打仗,眼下也不可能。先穩住,把這口氣喘勻。”
盧植盯著地圖,半晌,吐出一個字:“行吧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劉備沒受傷的那邊肩膀:“人選,你來定。規矩,你來劃。我給你撐腰。”
簾子落下,帶走了光亮。劉備靠在冰涼的土牆上,左手指頭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。右臂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扯著疼。
拉攏,分化,餵飽。這活兒,比打仗還費心神。
使者是半夜悄悄走的。一個是在本地混老了、舌頭能攪出花來的老吏,叫胡三。另一個是鷹嘴澗投降過來的黑風峒小頭目,叫巖豹,懂山裡各峒的土話和規矩。
帶的禮不重,幾包精細鹽,幾匹厚布,還有一小壇金瘡藥。話卻放得重:只此一回,過時不候。
劉備吊著胳膊,在郡府後院見他們。沒點燈,只有月光從窗欞漏進來。
“禮,是敲門磚。”劉備聲音不高,砸在地上卻沉,“話,要說清楚。歸附,不是讓他們當狗,是給他們一條能走下去的路。鹽鐵布藥,以後都有。但得拿東西換,得守我們的法。”
他目光掃過兩人:“要是還想著跟盤毒一樣,燒殺搶掠,那就等著斷鹽絕鐵,困死在山裡。廬江再窮,勒緊褲腰帶,也能把他們耗死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