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,荀爽正在看一卷賬冊。見兩人進來,他合上冊子,示意落座。
茶是尋常的荊茶,但烹煮得法。幾口熱茶下肚,身上暖起來。
“聽說你近來在東觀校《漢官儀》?”荀爽問得隨意。
“是。光祿勳署的文書往來,多涉官制禮儀,學生想著多瞭解些,辦事也方便。”
“嗯。”荀爽放下茶盞,“三百石的郎官,瑣事多,學問容易荒廢。你能主動去東觀,是好事。”
“謝荀公勉勵。”
“俸祿可還夠用?”這話問得平常,像長輩關心晚輩。
“夠用。”劉備答得坦然,“學生在涿郡有些田產,族中長輩幫忙打理,每月有些進項。加上俸祿,日常用度足夠了。”
荀爽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,不再多問。轉而談起近日朝中議論的州郡考課之事,問劉備在廬江時如何考核屬吏。劉備以例項作答,條理清晰。
談話間,荀爽的態度始終平和,不熱絡也不疏遠。問話多在實務,偶爾涉及時政,也是點到為止。這種態度劉備明白——他一個三百石郎官,家世不顯,若非有盧植弟子的身份,連坐在這裡喝茶的資格都沒有。荀爽願意見他,與他交談,已是看在盧植面子上,給予的一種觀察和考量。
這時,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叩門聲響起。
“進來。”荀爽道。
門開了。荀採端著漆盤走進來。她穿著素青深衣,外罩月白半臂,頭髮綰成簡單的髻,餘下青絲垂在背後。眉眼低垂,步履輕盈無聲。
她先給父親換了熱茶,再給盧植續上,最後走到劉備面前。
劉備起身。
荀採微微抬眸。四目相對的一剎那,時間彷彿凝住。她眼中有什麼東西飛快閃過——是驚訝?是確認?還是別的什麼?太快,抓不住。她很快又垂下眼簾,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案前。
“劉郎君,請用茶。”
聲音很輕,像羽毛落在雪上。但在她放下茶盞時,袖口滑落少許,露出手腕上那隻碧玉鐲子。鐲子碰到漆盤邊緣,發出極清脆的叮一聲。
劉備呼吸一滯。
“多謝。”他低聲道,重新坐下。
荀採斂衽一禮,正要退下,荀爽忽然開口:“採兒,盧世伯與劉郎君難得來,你將前日新習的曲子,撫來一聽。”
荀採腳步頓住,回身:“是。”
兩年不見,她身量高了,眉眼間的稚氣褪去,多了幾分沉靜。她垂著眼,走到琴案後坐下,調絃試音。
琴聲起。
不是名曲,調子有些陌生。音色清越,技法嫻熟。曲中有山嵐流動的舒展,也有溪澗遇石的阻滯。但整體是剋制的,含蓄的,像有許多話到了嘴邊,又緩緩嚥下。
劉備聽著,想起兩年前隔牆傳來的《猗蘭操》。那時琴聲孤高不甘,如今這琴聲裡,不甘仍在,卻學會了包裹,學會了在有限的空間裡輾轉。
一曲終了,餘音嫋嫋。
荀採按住弦,抬眼看向父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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