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靜靜聽著。
“我砍了七個,頓丘安靜了半年。”曹操盯著碗裡晃盪的酒,“可我知道,只要我一走,新來的縣令壓不住,那些剩下的、沒砍的,立刻就會冒出來,變本加厲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劉備:“你說,這是什麼癥結?”
劉備沉默片刻,開口:“地方豪強坐大,朝廷威令不行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賦稅日重,民不聊生。”
“還有呢?”
劉備抬起眼,對上曹操的目光。那雙眼睛黑沉沉的,裡頭燒著些什麼。
“宦官專權,賣官鬻爵。地方官花錢買來的官職,自然要在任上撈回本錢。於是加徵賦稅,盤剝百姓。百姓活不下去,或投豪強為奴,或淪為盜匪。盜匪越多,朝廷越要加征剿匪——惡性迴圈。”
他說得慢,但字字清楚。
曹操聽著,忽然咧嘴笑了。他端起酒碗,朝劉備舉了舉:“盧公教得好學生。”
兩人又幹了一碗。
酒喝到一半,曹操話多了起來。說頓丘的案子,說地方豪強的狡詐,說朝廷派下來巡查的使者如何收錢辦事。說到最後,他拍著案子罵:
“這天下,就像一間破屋子!屋頂漏雨,牆根朽爛,裡頭的人不想著修補,反倒你爭我搶,要把最後幾根好椽子拆了賣錢!等房子塌了,誰都跑不了!”
劉備給他添酒:“孟德兄慎言。”
“慎言?”曹操瞪著眼,隨即又笑了,擺擺手,“是了,這是洛陽,不是頓丘。說話得小心。”
他靠回憑几,看著劉備,眼神清醒了些:“玄德,你今年二十,路還長。聽我一句勸:在洛陽這幾年,多看,多聽,少說。郎官這位置不高,但能看見的東西多。好好看,記在心裡。”
“謝孟德兄提點。”
“還有,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袁本初那邊,偶爾去露個面可以,別深交。他那人……心思太深。”
劉備點頭。
兩人又喝了會兒,酒罈見了底。曹操臉有些紅,但眼神還清亮。他站起身,晃了晃,站穩。
“走了。”他拍拍劉備肩膀,“這頓酒喝得痛快。日後常聚。”
劉備送他到店外。曹操的隨從牽馬過來,他翻身上馬,在馬背上朝劉備拱拱手,一扯韁繩,帶著人走了。
馬蹄聲遠去。
劉備站在暮色裡,酒意被風一吹,散了大半。他想起曹操最後那句話:
“玄德,這天下要亂。亂世裡,手裡得有刀。”
回到城南小院時,天已經黑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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