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顛了十來分鐘，前方地勢漸漸開闊，幾棵老槐樹出現在路邊，樹冠遮出一大片蔭涼。
樹底下蹲著幾個老頭，手裡拿著菸袋鍋子，正湊在一起說話。
路邊幾個孩子蹲在地上拍畫片，褲腿捲到膝蓋，光腳踩在泥地上。
李長生把車速放得更慢了。
孩子先看見的車。
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抬起頭，手裡的畫片掉在地上，她愣愣地看著那個黑色的大傢伙從村口方向開過來。
旁邊的男孩反應快一些，扔下畫片站起來，嘴巴張得老大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：
“大汽車！大汽車來了！”
幾個孩子從地上爬起來，赤著腳朝汽車跑過來。
蹲在樹蔭下的老頭們也抬起了頭，一個穿著灰褂子的老漢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，眯著眼往路上看，煙還叼在嘴角沒來得及吸。
他旁邊的瘦老頭也站了起來，手裡端著的搪瓷茶缸歪了一下，灑出幾滴水落在褲腿上。
黑色的汽車在村口停下來，車頭正對著村裡的土路。
引擎還沒熄，低低地發著沉悶的聲響。
車身比村裡最高的草垛還亮，黑漆上沾著路上濺的泥點，但在太陽底下依然反射著明晃晃的光。
車頭那個三叉星標誌立在中間，幾個孩子跑到車頭前面，不敢靠太近，隔著三四米遠就停住了，七八雙眼睛盯著那標誌看，嘴裡嘰嘰喳喳。
一個拄著柺杖的老頭從樹蔭底下走過來，步子慢，柺杖戳在地上咚咚響。
他走到車旁邊，圍著車身轉了小半圈，抬手想摸一下車門，手伸出去了又縮回來，在褲子上擦了擦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藍布褂子，又看了看那鋥亮的車身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，最終沒有摸上去，只是站著，皺著眉打量那個三叉星標誌。
樹蔭底下有人嘀咕了一句：
“這車比鄉長那輛吉普車還大。”
旁邊的人接話：
“不是大，是好看太多了。鄉長那輛破車開到村口，老遠就聽見哐哐響，這車一點動靜都沒有。”
另一個蹲著的年輕人把手裡的菸頭彈了一下，
“別說鄉長了，縣長的車也沒有這個氣派。”
幾個孩子圍著車頭轉來轉去，想湊近又不敢，跑開幾步又折回來，嘰嘰喳喳地嚷著。
李長生熄了火，引擎聲一停，四周安靜下來，只聽見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，還有孩子們壓低了嗓門的議論。
他推開駕駛座的門，腳踩在村口的泥地上，鞋底陷下去一截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幾個孩子往後縮了一步，又忍不住探著腦袋看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