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鴻福的嘴唇張了又合，合了又張，喉嚨裡像是卡著什麼東西，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他看著那張臉，那張跟大哥年輕時候一模一樣的臉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——像，太像了，可大哥不可能這麼年輕。
大哥走的時候已經二十了，就算還在世，也該是五十多的人了。
眼前這個人撐死了二十五六，比他大哥走的時候還年輕。
他腦子裡嗡嗡的，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裡頭亂撞，兩條腿發軟，靠著門框才沒滑下去。
今天這一連串的事情太多了。
閨女跑了，他騎車去縣城找，在車站聽說閨女被一個開小汽車的年輕人接走了，
正滿縣城亂轉的時候又冒出來一個華僑說要找他，好不容易跟著人追回來，到家門口看見圍了一院子的人，然後一個頂著他大哥臉的人坐在他家堂屋裡，端著碗喝白開水。
他腦子不夠用了，整個人像是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，暈乎乎的。
他扶著門框的手在抖，指節攥得發白，可話就是說不出口——他怕問出來之後，答案跟他想的不一樣。
王凱軍坐在條凳上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他站起來，往前走了兩步，走到李鴻福身邊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“老李”
王凱軍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楚，
“你是不是覺得這人眼熟？這位是李長生，你大哥李鴻志的孩子，從海外回來尋親的。”
李鴻福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
他聽到“李鴻志”三個字，像是被人從後腦勺敲了一悶棍，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，眼眶一下就紅了。
他鬆開扶著門框的手，一步一步朝李長生走過去。
步子很慢，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敢邁下一步。
院子裡安靜極了，連站在牆頭看熱鬧的孩子都不吭聲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李鴻福的步子挪動。
李鴻福走到李長生面前，站住了。兩個人之間只隔了半步的距離。
他抬起手來，手指頭伸出去，朝李長生的臉摸過去，伸到一半，在距離臉頰不到十釐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那手粗糙，骨節粗大，手指上全是幹活磨出來的老繭和裂口，伸在半空微微顫著，像是不知道該不該放下去。
李長生看著面前這個黑瘦的中年男人。
這人比後世他記憶裡的爺爺年輕了將近二十歲，臉上的溝壑還沒有那麼深，腰板還沒有彎下去，眼睛還是亮的。
他看著那隻懸在半空顫抖的手，沒有任何猶豫，微微偏了一下頭，把臉湊了過去。
李鴻福的手終於落下來了。
粗糙的指腹貼在李長生的臉頰上，輕輕地碰了一下，又像是怕碰壞了什麼似的，收了一點力道，只是讓指腹貼著皮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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