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籃磕在灶沿上彈了一下,她沒管,一屁股坐在門檻上,臉色陰得像要下雨。
王德木還在院子裡劈柴,聽見動靜抬頭看了她一眼,
“咋了?誰惹你了?”
趙曉紅沒有答話,只是把手腕上那對銀鐲子轉了一下,舉到眼前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那對銀鐲子是當年嫁過來的時候陪嫁的,戴了二十年,磨得鋥亮,邊角都圓潤了。
以前她看這對鐲子怎麼看怎麼順眼,出門串親戚都要特意露出來,生怕別人看不見。
可今天知道王翠花手裡有兩隻黃澄澄的金鐲子之後,再看這銀的,怎麼都不對勁。
銀的跟金的擺在一起,像是打了霜的草見了日光,黯淡得叫人心裡發堵。
她把手腕翻過來又看了看鐲子內側那一圈發黑的銀垢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把鐲子褪下來擱在膝蓋上,拇指來回擦了幾下,
又套回去了,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,聲音含含糊糊的,像是把話嚼碎了又吐不出來。
大兒子王建軍從堂屋走出來,二十出頭,個子高,方臉,像王德木多一些,老實敦厚的模樣。
他蹲在趙曉紅旁邊,
“娘,吃飯不?”
趙曉紅這才回過神來,
“吃,燒火去。”
王建軍嗯了一聲,起身往灶房走。
二兒子王建民正在堂屋裡看書,高考近了,他坐在八仙桌邊上,手裡捧著一本語文課本,頭也沒抬。
趙曉紅看了一眼二兒子的背影,心裡頭那股氣稍稍順了一點。
兩個兒子,大的已經定了親,女方是隔壁村的,條件不錯,彩禮談得差不多了。
二兒子在縣裡讀高中,成績在班裡排中上,老師說過考上大專有希望,穩一穩也有可能摸到本科的邊。
這年頭,一個村裡能出個高中生都是稀罕事,王建民是王家村少數幾個還在唸書的後生,趙曉紅走到哪兒腰桿都比別人挺三分。
她一直覺得,等二兒子考上大學,她就是全村最有體面的女人,連村幹部見了她都得客氣幾分。
女兒王曉燕十五歲,在鄉里讀初中,這會兒還沒放學回來。
趙曉紅對這個女兒不薄,家裡有什麼好吃的,都會留一份給她。
重男輕女這種事在她家不存在,她常說“閨女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”,
出門趕集偶爾也會扯幾尺花布給曉燕做件新衣裳,村裡的女人們背地裡說她偏心兒子不假,可對閨女也說得上是一碗水端平。
可這些體面,在今天看了那些好東西之後都打了折扣。
她坐在門檻上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東西——王翠花圍裙口袋裡那兩隻金鐲子,李鴻福手裡那幾塊上海牌手錶,老五脖子上那枚長命金鎖,還有地上那堆米麵肉酒。八仙桌上的茅臺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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