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輦的簾子沒有掀開。
一把椅子擺在石階最上層。椅是紫檀木，扶手雕回字紋，椅背上搭了塊明黃緞子。緞子在晨風裡紋絲不動。
姜安站在人群后排，垂著眼，盯著自己鞋尖。餘光裡看見一雙皂靴踏上石階。靴子走得慢，一步一頓，像踩在所有人後腦勺上。
“賜座”的聲音還在空氣裡飄著。場子裡靜得只剩風聲和衣料摩擦聲。
皇上坐下了。
姜安沒抬頭，但他聽見椅背被靠上時那聲極輕的木料響。聽見袍角拂過椅面的窸窣。聽見太監拂塵換手時銀鏈子的細碎碰撞。
“今兒個倒是齊整。”
皇上的聲音不高。不像在朝堂上說話，倒像在自家院子裡隨口點評一句天氣。
沒人敢接話。
祭酒跪在最前頭，額頭還貼著磚面。他身後的學官們伏得更低，青袍鋪了一地。
“起來吧。”皇上說，“朕今日就是來看看，別跪著了。再跪下去，孩子們該害怕了。”
姜安心說您這話說晚了。跪都跪了，怕也怕了。
他跟著人群站起來。膝蓋上沾了磚面的涼意，袖口的炊餅還在袋子裡揣著。陳知遠在旁邊首起腰，用氣聲說了一句。
“看個講學，陣仗這麼大。”
姜安沒吭聲。
皇上往椅背上靠了靠。他穿了件赭色常服，沒戴翼善冠，只用一根白玉簪綰了發。西十出頭的年紀，鬢邊有幾根白絲，眼角皺紋不深不淺。他目光從場子裡掃過去——掃過前排那些繃著臉的勳貴子弟，掃過廊下彎腰侍立的禮部官員，掃過槐樹底下幾個還沒找到位置的少年。
目光沒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超過一息。
“祭酒。”皇上偏頭。
祭酒剛從地上爬起來，袍子上的灰還沒拍，緊走兩步到了階下：“臣在。”
“今兒講什麼？”
“回陛下。原定講《大學》明德章，由博士陳箴主講。”祭酒的聲音發乾，“陳博士治《禮記》三十年，學問是極好的——”
他話沒說完。
皇上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。“篤”的一聲，不重。
祭酒立刻住了嘴。
“《禮記》是好書。”皇上說，“但今兒來的孩子，從開蒙到十二三的都有。講明德，小的聽不懂，大的早學過了。”
祭酒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換一換。”皇上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，“不講經。換一道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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