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了一個天橋上,站在天橋的中間,看著下面的車流。車流像是一條發光的河流,紅色的尾燈和白色的前燈交織在一起,像是流動的星星,像是流淌的眼淚。她看著那些車,想,如果她跳下去,會不會有人記得她?會不會有人為她哭?遠處的霓虹燈在閃爍,紅的、綠的、藍的、紫的,像是在開一個永不結束的派對。她想,那些燈光下的人,有誰在乎她?有誰知道她?天空中的星星很少,只有幾顆在閃爍,像是在偷看她,像是在嘲笑她。她想,星星會不會聽到她的歌?會不會喜歡她的歌?
她想從天橋上跳下去。
但她沒有。不是因為害怕,不是因為後悔,而是因為不甘心。她不甘心就這樣結束,不甘心讓那些花錢買冠軍的人得逞,不甘心讓那些看不起她的人覺得自己是對的。她想,如果她死了,蘇婷婷會笑,會得意,會說“看吧,她就是個廢物”。她不能讓她笑,不能讓她得意,不能讓她得逞。她要活著,要活著證明自己不是廢物,要活著讓那些人知道,她林小溪不是好欺負的。她從天橋上走下來,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出租屋。
但她沒有機會了。節目播出後,網上鋪天蓋地都是她的負面新聞。有人說她耍大牌,說她在後臺罵工作人員,說她摔話筒、踢凳子,說她用髒話罵化妝師。有人說她抄襲,說她寫的歌是抄國外歌手的,說她根本沒有創作能力,說她的歌是花錢買的。有人說她私生活混亂,說她同時交往好幾個男朋友,說她墮過胎、吸過毒,說她半夜和不同的男人出入酒店。那些都是假的,是節目組和蘇婷婷的團隊故意放出來的,是為了轉移觀眾的注意力,是為了讓她的失敗看起來合情合理。水軍公司僱了幾千個賬號,在各大平臺發帖、評論、轉發,把假新聞炒成了真新聞。她的粉絲大量流失,從幾百萬掉到了幾十萬,從幾十萬掉到了幾萬,從幾萬掉到了幾千。她的名字上了黑熱搜,關鍵詞是“林小溪耍大牌”“林小溪抄襲”“林小溪私生活混亂”。她的歌曲被下架,音樂平臺說她涉嫌侵權,說她違反了平臺規定。她的父母被人肉搜尋,家裡的地址被曝光,電話被打爆,家門口被人潑了油漆,門把手上掛著死老鼠。她的學校也受到了影響,老師被約談,說學校不應該有這樣的學生;同學被騷擾,說和林小溪同班是一種恥辱,有人在她座位上寫“小偷”“騙子”。
她崩潰了。
她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,關了七天七夜。出租屋在城郊的一個老舊小區裡,是一間地下室,不到二十平方米,沒有窗戶,只有一扇門。房間裡有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個衣櫃。床是鐵架的,床墊很薄,彈簧都出來了,硌得背疼。桌子是木製的,桌面上有刀刻的字跡——“林小溪加油”。那是她自己刻的,是在比賽前刻的,用來鼓勵自己。現在,那些字像是在嘲笑她,像是在說“加油有什麼用,你還是輸了”。椅子上堆滿了衣服,都是髒的,很久沒有洗了,散發著一股酸臭味。衣櫃的門壞了,關不上,裡面的東西都露了出來,亂七八糟的。地上有外賣盒、泡麵桶、礦泉水瓶,蒼蠅在上面爬。
七天七夜裡,她沒有吃東西,沒有喝水,沒有睡覺。她只是坐在床上,看著牆壁,想著自己的未來。牆壁是白色的,但己經發黃了,上面有水漬的痕跡,像是一幅抽象畫。她看著那些痕跡,想象著各種形狀——有的像話筒,有的像音符,有的像眼淚,有的像笑臉,有的像媽媽的臉,有的像爸爸的背影。她的思緒飄得很遠,飄到了她的童年,飄到了她的少年,飄到了她的現在。她想起了她第一次上臺唱歌的時候,五歲,幼兒園的畢業典禮,她唱了一首《小星星》,聲音很小,但很認真,老師誇她唱得好。她想起了她第一次寫歌的時候,十歲,寫的是《我的夢想》,歌詞很幼稚,但很真誠,媽媽看了哭了。她想起了她第一次拿獎的時候,十二歲,市級歌唱比賽一等獎,獎盃是水晶的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,爸爸高興得請全廠的人吃飯。她想起了她第一次被父母誇獎的時候,她說“爸媽,我以後要當歌手”,爸爸笑了,媽媽說“好,我們支援你”。現在,那些都成了回憶。回憶很美,但很痛,像是一把雙刃劍,一面是甜蜜,一面是傷害。每一段回憶都像是一把刀,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心上。
第七天,她死了。
死之前,她許了一個願望:如果能重來一次,她要拿回屬於自己的冠軍,要讓那些作弊的人付出代價,要成為真正的歌手。
然後蘇黎來了。
蘇黎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接收著林小溪的記憶,感受著林小溪的痛苦。那些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進她的意識,畫面、聲音、氣味、情感,一股腦地灌進來,擠得她的腦袋快要爆炸。她看到了蘇婷婷的臉,那張漂亮的、精緻的、但虛偽的臉,塗著昂貴的化妝品,穿著名牌的衣服。她聽到了“第二名”這三個字,像錘子一樣砸在她的心上,一下一下的,砸得她的心臟血肉模糊。她感受到了那種不甘,那種憤怒,那種絕望,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。
她的身體很虛弱,七天沒有吃東西,沒有喝水,沒有睡覺。她的胃是空的,像是一個乾癟的氣球,前後壁貼在一起,摩擦著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,像是在喊餓,像是在抗議。她的嘴是乾的,舌頭像是砂紙,黏在上顎上,動一下都疼,像是有人在用刀割她的舌頭。她的喉嚨是乾的,像是被火燒過,每一次吞嚥都像是在咽碎玻璃,像是有人在用砂紙打磨她的喉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