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如意哭出了聲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蘇黎看著她，心裡沒有恨，也沒有快意，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倦。
“姐，你恨我嗎？”沈如意問。
蘇黎想了想，說：“以前恨過。現在不恨了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來？”
蘇黎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因為你叫我姐。”
沈如意愣住了，然後哭得更厲害了。會見時間到了，獄警過來帶沈如意走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，說：“姐，對不起。等我出去，我一定好好做人。”
蘇黎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走出監獄，陽光刺眼。她站在門口，深吸了一口氣。天很藍，雲很白，風吹過來，帶著青草的氣息。她想起原主跳樓前那個晚上，也是這樣好的天氣。如果原主能看到今天，她會怎麼想？也許她會覺得，這口氣，終於出了。
又過了幾個月，蘇黎收到了一封信。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地址，郵戳是本市的。她開啟，裡面是一張紙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像是用顫抖的手寫的。
“小雨，爸對不起你。這些年，是我們虧待了你。如意的事，是我們錯了。公司沒了，你媽也病了，我一個人撐著，不知道還能撐多久。我知道你不願意再見我們，也不求你原諒。只想跟你說一聲，對不起。”
蘇黎看了很久，把信摺好，收進抽屜裡。她沒有回覆，也沒有打電話。原諒？她不恨了，但也原諒不了。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過去的。
三年後，蘇黎收到了王浩的畢業照。他穿著學士服，站在學校門口，笑得很燦爛。照片背面寫著：“蘇姐，我畢業了！找到工作了！謝謝你！”蘇黎把照片貼在冰箱上，每次做飯都能看到。她笑了，眼眶卻有些溼。
王浩後來考上了研究生，學的是法學。他說，他要當律師，要給那些像他爸一樣的普通人討公道。蘇黎覺得，他一定能做到。
第五年，蘇黎換了工作，去了一家大公司做行政主管。工資高了，生活也好了。她買了一個小公寓，雖然要還貸款，但那是自己的家。她養了一隻貓，白色的，很粘人，每天回家就在她腳邊蹭來蹭去。
沈如意出獄那天，給她發了條訊息：“姐，我出來了。我會好好活的。”蘇黎看了，沒有回覆。但她知道，沈如意是真的變了。她在一個工廠找了份工作，從基層做起，慢慢做到了小組長。她每個月都會給受害者家屬寄錢，雖然不多，但從沒斷過。
沈萬才的公司早就倒了，他退了休，在家照顧趙蘭芝。趙蘭芝的病越來越重，己經認不得人了。有時候蘇黎會想，如果當初他們沒有讓她頂罪，一切會不會不一樣？但很快就不想了。人生沒有如果，只有後果和結果。
那天晚上，蘇黎坐在陽臺上，看著城市的夜景。貓趴在她腿上，呼嚕呼嚕地睡。手機響了，是周警官發來的訊息：“蘇小雨，沈如意的減刑申請批下來了，提前一年出獄。你知道了？”
蘇黎回了一個“嗯”字。
她抬頭看天，星星很少，但月亮很亮。她想起原主，想起那個從樓頂跳下去的女孩。如果她能看到今天，會不會覺得，這世界也沒那麼糟？風吹過來，有點涼。蘇黎裹緊了衣服，笑了。
沈如意出獄那天，是個晴天。
蘇黎沒有去接她。她們之間，不需要那種場面。那天早上，她照常起床，照常去上班，在公司開了一下午的會。傍晚回到家，剛換好拖鞋，手機就響了。是沈如意發來的訊息，只有西個字：“姐，我出來了。”
蘇黎看了很久，螢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窗外的天己經黑了，客廳裡沒開燈，只有手機的光照在她臉上。貓跳上沙發，在她旁邊趴下，呼嚕呼嚕地叫。
她打了兩個字：“好好過。”發出去之後，她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。好好過，怎麼過？沈如意從二十歲進去，出來時己經二十六了。最好的六年，都在裡面了。可除了這兩個字，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。
沈如意回了一個“嗯”。只有一個字，沒有多餘的解釋，沒有訴苦，沒有抱怨。蘇黎放下手機，在黑暗裡坐了很久。貓翻了個身，把腦袋枕在她腿上，她摸了摸它的毛，軟軟的，暖暖的。
這是她們最後一次聯絡。
沈萬才的公司倒閉後，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。先是銀行抽貸，然後是供應商上門討債，最後連寫字樓的房租都付不起了。他把公司關了，退了休，靠著以前攢下的一點積蓄過日子。
趙蘭芝的病越來越重。她得了阿爾茨海默症，先是記不住剛發生的事，然後連熟人也認不出了。最嚴重的時候，她半夜爬起來，到處找沈如意，嘴裡唸叨著“如意回來了沒有”“如意該吃飯了”。沈萬才被折騰得瘦了一大圈，頭髮全白了，背也駝了。
有一天，蘇黎在街上遇到了沈萬才。那是醫院附近的一條小街，兩旁是老舊的居民樓，地上散落著落葉。他佝僂著背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，手裡提著一袋藥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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