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黎靠在他肩上。“哪像?”
“哪裡都像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圓。
那年秋天,蘇黎收到一封特別的信。信是從甘肅寄來的,字跡歪歪扭扭的,像小學生寫的。信裡說:“林阿姨,我是你資助過的學生,我叫馬小燕。我今年考上大學了,在蘭州,學醫。我爸說,讓我寫封信謝謝你。謝謝你給我交學費,謝謝你的書,謝謝你的衣服。我會好好讀書的,以後也要像你一樣,幫助別人。”
蘇黎看了很久,把這封信收好。她想起那個叫馬小燕的女孩,瘦瘦小小的,眼睛很亮。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,她才十二歲,上五年級,每天走兩個小時的山路去上學。蘇黎問她長大想做什麼,她說想當醫生。蘇黎問她為什麼,她說:“這樣我就能給我媽看病了。她身體不好,沒錢去醫院。”蘇黎的眼眶溼了,拉著她的手說:“好,阿姨幫你。”
六年過去了,當年的小女孩真的考上了大學,真的學了醫。蘇黎覺得很欣慰。她把這封信拍下來,發給念恩。念恩回了一個大哭的表情。“媽,你太棒了。”蘇黎笑了。“是你馬姐姐棒。”
念恩說:“我也棒。”蘇黎說:“對,你也棒。”
寒假的時候,念恩把陳嶼帶回家了。陳嶼高高瘦瘦的,戴著眼鏡,說話斯斯文文的。一進門就叫“叔叔阿姨好”,還帶了一大堆福建特產。沈一航看了看他,沒說什麼,但眼裡有笑意。蘇黎在廚房做飯,念恩跑進來幫忙,小聲問:“媽,你覺得怎麼樣?”蘇黎說:“挺好的。”念恩不信。“真的?”蘇黎點頭。“真的。眼睛乾淨。”
念恩笑了,跑出去陪陳嶼。
吃飯的時候,沈一航問陳嶼家裡情況。陳嶼老老實實說了,父母都是老師,家裡還有個妹妹,在上高中。沈一航點點頭。“以後有什麼打算?”陳嶼說:“想考研,然後留校。”沈一航沒說話。念恩急了。“爸,你審犯人呢?”蘇黎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。
陳嶼笑了。“沒事。叔叔問的應該的。”
沈一航也笑了。“吃飯吧。”
吃完飯,陳嶼搶著洗碗。念恩在旁邊陪他,兩個人小聲說著話,時不時笑一下。蘇黎在客廳看著,心裡又酸又甜。她想起自己二十歲的時候,也是這樣天真,這樣相信愛情。但她不擔心。念恩比她聰明,比她清醒,也比她幸運。她不用經歷那些苦,就能知道什麼是好,什麼是壞。
念恩大二那年,蘇黎和沈一航去了趟甘肅。他們去看馬小燕,也去看那些還在讀書的女孩們。馬小燕在蘭州大學醫學院,比高中時胖了一些,臉色也紅潤了。她看到蘇黎,眼眶紅了,叫了聲“林阿姨”。蘇黎拉著她的手,說:“長成大姑娘了。”馬小燕不好意思地笑了。“阿姨,我請你吃飯。我攢了獎學金,請你吃好的。”蘇黎說好。
吃飯的時候,馬小燕說了很多。說大學的課很難,但她能跟上。說她的室友都很好,教她化妝,教她打扮。說她以後想回老家當醫生,給村裡人看病。蘇黎聽著,心裡很暖。臨走的時候,馬小燕塞給她一封信,說:“阿姨,等我工作了,第一個月工資給你寄過去。”蘇黎笑了。“不用。”馬小燕搖頭。“要的。你等我。”
回去的火車上,沈一航說:“你幫了很多人。”蘇黎靠在他肩上。“是她們自己爭氣。”沈一航摟著她。“你就是嘴硬。”蘇黎笑了。窗外,戈壁灘上的日落很美,一望無際的金色。火車在鐵軌上咣噹咣噹地響,像一首老歌。
念恩畢業那年,蘇黎和沈一航去北京參加她的畢業典禮。念恩穿著學士服,站在清華園裡,笑得很燦爛。陳嶼在旁邊給她拍照,拍了一張又一張。蘇黎看著女兒,想起自己當年在劍橋畢業的樣子。那時候父母也來了,母親哭了,父親也紅了眼眶。現在輪到她當母親了。
念恩跑過來,把畢業證書塞到她手裡。“媽,你幫我拿著。”蘇黎接過證書,沉甸甸的。念恩說:“媽,謝謝你。”蘇黎問:“謝什麼?”念恩說:“謝謝你讓我做自己。”蘇黎的眼眶溼了。“是你自己爭氣。”
念恩抱住她。“媽,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。”蘇黎拍拍她的背。“像我一樣什麼?”念恩說:“像你一樣厲害,一樣堅強,一樣善良。”蘇黎笑了。“你比我厲害。”
念恩也笑了。陽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,像年輕時的蘇黎,又比蘇黎多了很多東西。多了自由,多了快樂,多了一個愛她的家。
念恩畢業後留在北京讀研,陳嶼也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。兩個人一起讀書,一起做專案,一起在校園裡散步。蘇黎偶爾和女兒影片,看到她笑得開心,心裡就踏實了。沈一航總說:“你女兒比你當年強多了。”蘇黎不服氣。“我當年怎麼了?”沈一航笑了。“你當年太要強,什麼都自己扛。”蘇黎想了想,也是。
那年秋天,蘇黎和沈一航去了趟雲南。那裡有所小學,是他們捐建的,己經建好了。學校在半山腰,白牆灰瓦,操場上有籃球架和旗杆。孩子們穿著新校服,站得整整齊齊。校長是個年輕人,大學畢業後回來教書,一教就是八年。他拉著蘇黎的手,說:“林女士,謝謝你。沒有你,這學校建不起來。”
蘇黎說:“是大家一起努力的。”
校長又拉著沈一航的手。“沈醫生,孩子們都記得你。你上次給他們看病的照片,還在牆上貼著呢。”
沈一航不好意思了。“小事小事。”
那天晚上,他們住在村裡。月光很亮,星星也很多。蘇黎和沈一航坐在院子裡,聽蟲鳴。沈一航說:“老婆,你有沒有想過,等我們老了,也住到山裡去?”蘇黎問:“住山裡幹什麼?”沈一航說:“教書,看病,種菜。”蘇黎笑了。“你會種菜嗎?”沈一航想了想。“可以學。”蘇黎靠在他肩上。“行,到時候你種菜,我教書。”
月亮升到頭頂,又圓又亮。
這一年冬天,蘇黎收到一封信。信封皺巴巴的,郵票貼得歪歪扭扭。她開啟,裡面是一張紙,字跡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被淚水浸花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