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房間，她坐在床邊，拿出手機。手機是前幾天花一百塊買的二手貨，螢幕有裂紋，但能用。她開啟備忘錄，開始寫東西。
“第一筆工資，三千塊。還小武五百，存兩千五。房租西百，吃飯三百，還剩……八百。”
她算了一遍又一遍，數字沒變，但她看了很久。八百塊，這是她在這個城市重新開始的第一筆積蓄。
她關掉手機，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河。她想起橋上那條河，渾濁的，翻滾的。如果那天跳下去了，就沒有今天的三千塊，沒有這八百塊積蓄，沒有以後了。
她閉上眼睛，慢慢睡著了。夢裡沒有河，也沒有橋，只有一條很長很長的路，路兩邊是燈，一盞一盞的，亮著。
在市場幹了三個月，蘇黎攢下了一萬多塊錢。
她把大部分錢存起來，只留了必要的生活費。小武的錢還清了，房租也交了三個月的。剩下的錢，她買了幾本服裝設計的書，還有一套便宜的繪圖工具。每天晚上回到城中村，她就在桌前畫圖。桌子的腿是歪的，她墊了一塊磚頭，還是晃。燈是節能燈，白光，照得紙發亮。
她畫得很慢。手生了，線條不流暢，比例也把握不好。一張圖畫了擦，擦了畫，紙都磨毛了。但她不急，一遍一遍地畫，一遍一遍地改。有時候畫到半夜，手腕上的傷疤會隱隱發癢，她就停下來，看著那道疤，看很久。
小武偶爾來找她，帶點水果或零食。有一次他看到她桌上的圖紙，驚訝地說：“姐，你還會畫這個？”
蘇黎把圖紙收起來。“學過一點。”
小武湊過來看。“好看！這裙子畫得跟真的一樣。姐，你以前是學設計的？”
蘇黎沒說話。她以前是學服裝設計的，成績很好，拿過獎學金。畢業那年，導師說她是她帶過最好的學生，推薦她去法國留學。她沒去，因為顧明遠說不想異地。後來她就嫁了人，把圖紙和畫筆都收起來，把夢想也收起來，一心一意當她的豪門太太。這一收，就是十年。
“姐？”小武喊她。
蘇黎回過神。“沒事。隨便畫畫，打發時間。”
小武不信，但沒再問，把水果放在桌上就走了。走的時候說：“姐，你要是想幹點啥，我支援你。”
蘇黎看著桌上的圖紙，看了很久。
又過了一個月，蘇黎向老闆辭職了。老闆正在理貨，聽到她說要走，手裡的衣架停了。“幹得好好的，為啥要走？”
蘇黎說：“我想自己做點事。”
老闆放下衣架，看著她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，然後落在她手腕的傷疤上。“做啥事？”
“服裝。”蘇黎說，“我想做自己的牌子。”
老闆沉默了一會兒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，遞給她。“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，我多算了一千。別嫌少，當是姐給你的創業基金。”
蘇黎沒接。“太多了。”
老闆把信封塞到她手裡。“拿著。你是我見過最實誠的店員，幹活從不偷懶，對客人也真心實意。這樣的人，不該一輩子站櫃檯。”
蘇黎攥著信封，手心發熱。“謝謝老闆。”
老闆擺擺手。“去吧去吧，別在這兒煽情了。”她轉過身繼續理貨，聲音有些悶。“要是做不下去了，回來，我這兒永遠有你一口飯吃。”
蘇黎點點頭，轉身走了。走出市場，天很藍，風很輕，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。她站在路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，深吸一口氣。從現在起，她不是誰的太太，不是誰的店員，她只是她自己。
蘇黎用積蓄買了一批布料，自己設計、自己裁剪、自己縫製。城中村的房間太小，放不下縫紉機，她就搬到走廊裡做。鄰居們來來往往，有人好奇地看一眼，有人停下來問兩句。她也不避人，有人問就答。隔壁的王姐說：“你這裙子好看，賣不賣？”
蘇黎說：“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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