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面是剛寫的歌，字跡潦草，塗改了很多地方，有些字她自己都認不出來。她看了很久，說：“你寫歌的時候，是什麼感覺？”蘇黎想了想。“像在說話。說不出來的話，就寫成歌。有時候半夜醒了，腦子裡有旋律，就爬起來寫。寫到天亮，寫到忘記吃飯。”周曉彤放下譜紙，轉過身看著她。“對不起。我不知道那些歌是你寫的。公司給我的時候，說是買來的。我沒問是誰寫的。是我的錯。我唱了那麼多年，從來沒想過問一句，這些歌是從哪兒來的。”蘇黎看著她，想起那些年，那些歌被一首一首拿走，署上別人的名字，變成別人的東西。她不恨周曉彤。
她也是被推著走的人，也是這個行業裡的一顆棋子。蘇黎說：“不怪你。你也不知道。”周曉彤搖搖頭。“不。我應該問的。那些歌是你的心血，是你熬了無數個夜寫出來的，我不該不問就唱。”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，放在桌上。“這是那些歌的版稅。我算過了，該你的。你拿著。雖然不多，但是你應得的。”
蘇黎看著那個信封，沒拿。“我不要錢。我只要那些歌回來。”周曉彤說：“它們己經回來了。大家都知道是你寫的了。但錢也該是你的。你寫了那麼多年，該拿的。”她把信封推過來，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。“林深，你的新專輯我聽了。很好聽。比那些歌還好。你以後寫的歌，會更好。”她走了，門在身後關上。蘇黎看著桌上的信封，看了很久。她沒開啟，收進抽屜裡。不是不想要，是想等一等，等那些歌真的回來了，再拿。
王哥的道歉聲明發在了微博上，很短，只有幾句話。“我向林深道歉。那些歌是他寫的，我騙了他。對不起。”評論全是罵他的。有人說他不要臉，有人說他吃人血饅頭，有人說他該坐牢。他的公司倒了，藝人跑了，合作方解約了。他發了一條朋友圈，說想去死。沒人理他。蘇黎看到了，沒說話。她想起原主，想起那個從樓上跳下去的夜晚。她不會原諒他，但也不會恨他。恨太累了，她還要寫歌。
方同打電話來，說他要在北京開演唱會。這是他第一次開演唱會，在五棵松，能坐八千人。他緊張得睡不著，一天打八個電話問蘇黎怎麼辦。蘇黎說：“你唱你的歌就行。”方同說：“我怕忘詞。”蘇黎笑了。“那就寫手上。”方同也笑了。“你來看嗎？”蘇黎想了想。“看。”
演唱會那天，蘇黎坐在角落裡，戴著帽子，不想被人認出來。方同唱了很多歌，有的老，有的新。唱到最後一首，他突然停下來，看著臺下。“最後一首歌，不是我的。是一個朋友寫的。他寫了十幾年，沒人知道。去年他拿回了自己的歌，發了一張專輯。很好聽。你們可能聽過。”他停了一下，說：“這首歌叫《我的名字》。送給林深。也送給那些還沒被看見的人。”燈光暗下來，音樂響了。是蘇黎錄的那版，聲音很輕，像在自言自語。全場安靜了，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鼓掌。只有她的聲音，在偌大的場館裡迴盪。唱到最後一句，“我叫林深，那些歌是我寫的”，臺下有人鼓掌了。掌聲越來越多，越來越響，像潮水，一波一波的。蘇黎坐在角落裡，聽著那些掌聲，眼淚掉下來了。
演唱會結束，方同請她吃飯。在一家小飯館，點了很多菜。方同喝多了，臉紅紅的，說話舌頭都大了。“林深，你知道嗎？你那些歌，我聽了十幾年。從論壇上第一次聽到，就知道你會火。就是晚了一點。”蘇黎笑了。“不晚。”方同愣了一下。“什麼？”蘇黎說：“不晚。還來得及。”方同看著她，也笑了。“對，不晚。你還年輕。還能寫很多年。”蘇黎點點頭，低下頭吃飯。飯很香，菜很暖。方同又說：“你以後打算怎麼辦？一首寫歌？”蘇黎想了想。“寫。寫到寫不動為止。”方同舉起杯子。“敬你。敬那些歌。”蘇黎也舉起杯子。“敬那些還沒被看見的人。”
回到出租屋，天快亮了。她坐在桌前，開啟電腦。螢幕上是一個新文件，空白的，游標一閃一閃。她開始寫歌。寫給方同，寫給那些幫她說話的人，寫給那些聽她唱歌的人。寫到最後，她打了一行字：“謝謝你們，讓我知道，我不是一個人。”她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儲存，關掉電腦。窗外，太陽昇起來，紅紅的，照在臉上，暖洋洋的。她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。賣煎餅的大媽出攤了，蒸籠冒著白氣。小孩揹著書包去上學，蹦蹦跳跳的。有人遛狗，狗在電線杆下撒尿。很吵，也很亮。她站在窗前，看著這一切，嘴角有笑。明天，還要寫歌。還有很多歌要寫。但她不急。她等了十西年，不怕再等幾天。
新專輯《回家》發行後，蘇黎的名字開始被人記住了。不是那種熱搜上的名字，是那種慢慢傳開的，一首歌一首歌積累起來的名字。有人把她所有的歌翻出來聽，從最早的那首寫於十七歲的歌，到最新寫的這首《我的名字》。
有人說：“原來這些歌都是他寫的，我小時候就聽過。”
有人說：“他寫了十幾年，我們聽了十幾年，卻不知道他是誰。”
有人說：“林深，你以後寫的歌，我都會聽。”蘇黎沒看這些評論，她在寫歌。寫給那些被偷走作品的人，寫給那些不敢說話的人，寫給那些還在等天亮的人。
方同打電話來，說有一個音樂節邀請他，問他能不能帶蘇黎一起去。蘇黎愣了一下。“帶我去？”方同說：“他們想請你唱歌。不是因為我，是因為你的歌。”蘇黎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什麼時候？”方同說：“下個月。在杭州。”蘇黎說：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