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紙是作業本上撕下來的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地方被水漬洇模糊了。
“沈鹿溪，我是當初罵你的人。那條‘沈鹿溪去死’的評論，是我寫的。我那時候剛離婚，心情不好，看到網上有人罵你，就跟著罵了。我以為罵你兩句沒什麼，反正大家都在罵。後來聽說你自殺了，我沒當回事，覺得是炒作。再後來看到你的影片，看到你說那些話，看到你做的那些事，我才知道，我錯了。我這幾個月睡不著覺，一閉眼就看到你從樓上跳下去的樣子。我知道你沒有跳下去，但我怕是因為我。我寫了一年多，才把這封信寫出來。我不求你原諒我，只想讓你知道，我後悔了。我再也不會在網上罵人了。永遠不會。”
蘇黎看了這封信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那些罵原主的人，那些說“去死”的人，那些半夜按門鈴的人。他們中有人後悔了嗎？有人像劉姐一樣睡不著覺嗎？她不知道。但至少有一個人後悔了。她把信收好，沒有回覆。不是不想回，是不知道說什麼。說“我原諒你”？太輕了。說“我不原諒你”？太重了。她只是把信放在抽屜裡，和那些證據放在一起。證據是惡，這封信是善。她想記住，人有兩面。惡的那一面可以毀掉一個人，善的那一面也可以救一個人。
那天晚上，她拍了一期影片。沒有指令碼，沒有剪輯，就是對著鏡頭說話。她說：“今天收到一封信。是一個當初罵過我的人寫的。她說她後悔了。我想對她說，我收到了。你的後悔，我收到了。我不恨你。但我也不會說沒關係。因為那些傷害是真的，那些痛是真的。我只想對你說，以後不要再罵人了。你不知道你罵的那個人，正在經歷什麼。你不知道你隨口說的一句話，會不會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”影片發出去，播放量很高。劉姐沒有留言，但蘇黎知道她看到了。
“聽見”網站的事被媒體報道了。先是一家本地報紙，然後是幾家網路媒體，然後是央視。記者來採訪蘇黎，她不想去，媽媽說去，讓更多人知道你在做的事。蘇黎想了想，去了。
採訪是在蘇黎的公寓裡進行的。記者是個年輕女孩，二十多歲，戴眼鏡，說話很快。她問了蘇黎很多問題：為什麼要做這個網站？遇到了什麼困難？未來有什麼計劃？蘇黎一一回答。說到原主被網暴的那段日子，記者眼睛紅了。蘇黎沒哭，她早就過了哭的時候了。
採訪播出之後，“聽見”網站的流量暴漲。求助表單從每天兩百份變成了每天五百份。蘇黎忙不過來，又招了兩個人。錢花得很快，積蓄己經花了一半。她開始焦慮，晚上睡不著，躺在床上算賬。房租、工資、律師費、網站維護費，一個月要花好幾萬。按這個速度，半年後就沒錢了。
媽媽看出她的焦慮，有一天晚上端了一碗湯進來，坐在床邊。“鹿溪，錢的事你別擔心。媽有積蓄。”蘇黎愣了一下。“媽，你的錢留著養老。”媽媽搖搖頭。“你的事就是媽的事。你要做這個網站，媽支援你。錢沒了可以再賺，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。”蘇黎沒說話，靠在媽媽肩上。她想哭，但哭不出來。她只是靠著，聽媽媽的心跳。咚咚咚的，很有力。
轉機來得突然。有一天，一個基金會的負責人聯絡蘇黎，說他們關注到了“聽見”網站的事，願意提供一筆資金支援。不需要回報，不需要股份，就是純粹的公益資助。蘇黎不敢相信，讓孫律師幫忙核實。孫律師查了三天，說：“是真的。這個基金會是正規的，做了很多年公益。”蘇黎簽了協議，拿到了一筆錢，夠網站運營兩年。
她站在窗前，看著樓下的菜市場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錢的問題解決了，她可以繼續做下去了。賣橘子的大叔看到她站在窗前，仰頭喊：“姑娘！今天橘子特甜！給你留了最好的！”蘇黎笑了。“來了！”她跑下樓，買了三斤。大叔又多抓了兩個。“看你高興的，遇到好事了？”蘇黎點點頭。“嗯。大好事。”大叔笑了。“好事就好。多吃橘子，更高興。”
她拎著橘子回家，給媽媽剝了一個。媽媽接過來，吃了一口。“甜。”蘇黎也剝了一個，吃了一口。真的很甜。
“聽見”網站成立一週年的時候，蘇黎辦了一個小型的分享會。在一個小禮堂裡，來了幾十個人。有小雨，有阿杰，有小楊，有劉姐。還有一些被她幫助過的人，從全國各地趕來的。蘇黎站在臺上，看著臺下那些臉。有些她認識，有些她不認識。但那些人有一個共同點：他們都曾被網暴過，都曾想過死，都活下來了。
小雨第一個上臺發言。她站在臺上，不抖了，不低頭了，眼睛亮亮的。“一年前，我不敢出門，不敢看手機，不敢活著。是鹿溪姐救了我。現在我要去讀大學了，學法律。以後我也要幫那些被網暴的人。”臺下掌聲響起來。小雨笑了，笑得很好看。
阿杰也上臺了。他胖了一些，臉上有肉了，眼睛不凹了。“半年前，我想死。現在我想活。活得好好的。謝謝鹿溪姐。謝謝你們。”臺下又響起掌聲。小楊沒上臺，他不敢。但他坐在臺下，舉著一塊牌子，上面寫著“謝謝鹿溪姐”。蘇黎看到了，對他點了點頭。
最後上臺的是劉姐。她站在臺上，低著頭，手在抖。“我是來道歉的。不是替別人道歉，是替我自己。我罵過沈鹿溪，我寫過‘去死’。我後悔了。這輩子不會再罵人了。”她說完，對著蘇黎鞠了一躬。臺下安靜了幾秒，然後有人鼓掌。掌聲越來越大，越來越響。蘇黎站在臺上，看著劉姐，眼睛紅了。她沒有說沒關係，她只是說：“我收到了。你的道歉，我收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