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享會結束，蘇黎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禮堂裡。燈光滅了，只有舞臺上的那盞燈還亮著。她坐在燈光下，想起原主，想起那些被網暴的日子，想起那些不敢出門的三個月。她不知道原主現在在哪裡，但她想告訴她：你做的事，有人在繼續。你沒能做完的事，我替你做了。
分享會之後，蘇黎的生活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。網站運轉正常了，兩個全職員工、三個兼職助理，每天處理幾十份求助。孫律師每週來一次，篩選需要法律援助的案子。基金會那邊定期撥款，錢的問題暫時不用愁了。蘇黎不需要再事無鉅細地管每一件事，她開始有了一些自己的時間。
她重新開始拍美妝影片。不是《聽見她們》那種嚴肅的採訪，是真正的美妝教程。她坐在鏡頭前，從素顏開始，一步一步化妝。她發現自己喜歡這件事。不是喜歡被人看，是喜歡那種創造的感覺。一張素白的臉，慢慢有了顏色，有了形狀，有了表情。像畫畫，但比畫畫更生動。
第一期復出的美妝影片，她化了一個“日出妝”。用橘色的眼影打底，像天邊第一道光；用金色的亮片點在眼皮中央，像太陽躍出地平線；用粉色的腮紅掃在顴骨上，像朝霞映在臉上。化完之後，她對著鏡頭說：“這個妝送給所有在黑暗中等待天亮的人。天會亮的，你也會亮的。”
影片發出去，播放量很高。評論區有人說好看，有人說感動，有人說哭了。有一個女孩留言說：“我憂鬱症三年了，今天早上不想起床，看到你的影片，化了個妝，出門了。謝謝你。”蘇黎看到這條留言，點了一個贊。她知道，美妝救不了人，但一個小小的善意可以。
媽媽在上海陪了她大半年，老家的爸爸一個人守著那間小賣部，電話裡說想她了。媽媽猶豫了很久，不知道該不該回去。蘇黎說：“媽，你回去吧。我一個人可以的。”媽媽看著她，眼睛紅了。“你真的可以？”蘇黎笑了。“真的可以。我不是那個需要你寸步不離守著的人了。”
媽媽走的那天，蘇黎送她去火車站。媽媽拎著一箇舊布袋，裡面裝著換洗的衣服和幾罐自己醃的鹹菜。進站口，媽媽停下來，轉過身看著蘇黎。“鹿溪，媽走了。你一個人好好的。按時吃飯，按時吃藥，別熬夜。”蘇黎點點頭。“媽，你也是。到了給我打電話。”媽媽嗯了一聲，轉身走進站臺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過頭，喊了一句：“橘子要多吃！賣橘子的大叔說的！”蘇黎笑了。“知道了！”
她站在進站口外面，看著媽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走出火車站，陽光很好，照在臉上，暖洋洋的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往地鐵站走去。回到家，屋裡空蕩蕩的。媽媽的味道還在，廚房裡還有排骨湯的香味。她站在客廳中間，看著這間小小的公寓，心裡有點空，但不難受。她知道媽媽回去了，但媽媽的愛還在這裡。
網站執行大半年，蘇黎經手了上千個案例。她以為自己己經習慣了，不會再被那些故事打動了。但她錯了。每一個新的求助者，都讓她想起原主。那些恐懼、那些絕望、那些不被相信的委屈，都是一樣的。
這天收到一份求助，是一個叫小婷的女孩。十九歲，大學生。她在宿舍裡被人偷拍了換衣服的影片，發到了網上。影片打了馬賽克，但認識她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。她的同學在群裡傳，有人評論她的身材，有人評論她的長相，有人說“活該”。她去找輔導員，輔導員說“你以後注意點”。她去找學校領導，領導說“我們會處理的”。處理了一個月，什麼結果都沒有。影片還在傳，評論還在增加。她不敢去上課，不敢去食堂，不敢出宿舍。她給蘇黎發私信的時候說：“鹿溪姐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，夢到那些人在看我。”
蘇黎看到這條私信的時候，手在發抖。她想起原主，想起那些被曝光地址後的日子，想起那些半夜按門鈴的聲音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回覆了小婷：“我在。把你的證據發給我，我來幫你。”
小婷的證據很全。她截圖了所有傳播影片的連結，錄屏了群裡那些惡臭的評論，儲存了和輔導員、校領導的聊天記錄。蘇黎把證據整理好，聯絡了孫律師。孫律師看完，說：“這個案子涉及到刑事犯罪。偷拍並傳播他人隱私影片，己經觸犯了刑法。我們報警。”蘇黎點點頭。“報警。”
孫律師陪著小婷去報了警。警察立案偵查，很快找到了偷拍的人——是小婷的同班同學，一個男生。他在宿舍的公共衛生間裡藏了一個攝像頭，偷拍了多個女生。小婷只是其中之一。男生被抓的時候，哭了，說“我就是好奇，沒想那麼多”。沒想那麼多。他沒想到，他的“好奇”毀了多少人的生活。案件進入司法程式，男生被刑事拘留。學校也處理了那幾個傳播影片的學生，給了處分。小婷的輔導員被調離崗位，學校領導公開道歉。
小婷發了一條私信給蘇黎：“鹿溪姐，謝謝你。那些人被抓了，我安心了。但我還是不敢去上課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”蘇黎回了一段很長的私信。“小婷，你沒有做錯任何事。錯的是那個偷拍的人，是那些傳播的人，是那些說‘活該’的人。你不應該因為他們的錯而懲罰自己。去上課吧，去吃飯吧，去活著吧。這是你的人生，不是他們的。如果還有人議論你，告訴我，我幫你。”
小婷沒有回覆。一個星期後，她又發了一條私信。“鹿溪姐，我去上課了。第一天很害怕，第二天好一點了。第三天有個女生坐在我旁邊，跟我說‘我支援你’。我好高興。”
蘇黎看著這條私信，笑了。不是所有人都會傷害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