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人會坐在你旁邊,跟你說“我支援你”。
有一天,一個出版社的編輯聯絡蘇黎,問她願不願意寫一本書。寫自己的經歷,寫“聽見”網站的故事,寫給那些被網暴的人。蘇黎猶豫了。她不是作家,她不知道怎麼寫書。編輯說,你不需要寫得多麼好,你只需要把你的故事寫出來。那些故事本身,就足夠有力了。
蘇黎想了三天,決定寫。她每天晚上抽出兩個小時,坐在電腦前,一個字一個字地敲。寫原主的故事,寫那些被網暴的日子,寫那些不敢出門的三個月,寫那些吞下去的藥片,寫那些翻過欄杆的瞬間。寫媽媽從老家趕來,在火車站等了三天。寫賣橘子的大叔多抓的那兩個橘子。寫小雨、阿杰、小楊、小婷。寫那些給她寫信的人,那些說“我想死”的人,那些說“謝謝”的人。
寫得很慢,不是不會寫,是每次寫到那些事,心裡都會疼。但她沒有停。她知道,那些疼是必要的。那些疼,是原主留給她的。她要把那些疼寫出來,讓更多的人看到。
寫了三個月,寫了十五萬字。最後一段話,她寫了很久,改了又改。“這本書,寫給那些被網暴的人。你們不是一個人。有人在幫你們,有人在等你們,有人在愛你們。天會亮的。我在這裡,等你們一起看天亮。”
書名叫《聽見》。封面是她自己設計的,白色的底,一隻耳朵,一隻傾聽的耳朵。出版那天,她拿到樣書,翻開第一頁,看到自己的名字。沈鹿溪。她想起原主,想起那些被網暴的日子,想起那些不敢看手機的下午。原主永遠不會知道,她的名字會印在書上。但蘇黎知道。她會替原主記住。
書出版後的第三個月,蘇黎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電子郵件,是一封手寫的信,用牛皮紙信封裝的,郵票貼得整整齊齊。信封上寫著“沈鹿溪收”,字跡工工整整,一筆一畫。
她開啟信封,裡面是兩張信紙,疊得方方正正。第一張是一個女孩寫的,字跡清秀。“鹿溪姐姐,我叫小林,今年十五歲。上個月,有人把我的照片P成裸照,發在學校的群裡。我不敢去上學,不敢出門,不敢看手機。我媽帶我去看心理醫生,醫生說我有憂鬱症。我在網上搜‘被網暴怎麼辦’,搜到了你的書。我讓我媽買了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你的書裡寫,‘天會亮的’。我不知道天什麼時候會亮,但我想再等等。謝謝你。”
第二張信紙上的字跡不一樣,有點抖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。“沈鹿溪同志,我是小林的媽媽。小林出事之後,我們報了警,但警察說找不到人。我們找了學校,學校說會處理,但一首沒結果。小林瘦了二十斤,晚上睡不著,白天不說話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看了你的書,我想求你幫幫我們。我不知道你能做什麼,但我不知道該找誰了。”
蘇黎看完信,把信紙放在桌上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樓下的菜市場。賣橘子的大叔還在吆喝,聲音很大,隔著六樓都能聽到。她站了很久,然後回到桌前,拿起手機,撥了孫律師的電話。
“孫律師,有一個案子,你幫我看看。”
小林在南方的一個小城市,距離上海很遠。蘇黎沒有親自去,她讓孫律師聯絡了當地的律師,幫忙處理小林的案子。她自己則每天和小林通電話,有時候是語音,有時候是文字。小林一開始不敢說話,電話接通了也不出聲,只是聽著。蘇黎不催她,就自己說,說今天吃了什麼,拍了什麼影片,樓下菜市場發生了什麼。說了幾天,小林開始說話了。聲音很小,像蚊子叫,但她在說。
“鹿溪姐姐,我今天出門了。去樓下買了瓶水。”蘇黎說:“真棒。明天再去買瓶可樂。”小林笑了,笑聲很輕,但蘇黎聽到了。
半個月後,當地律師找到了那個P圖的人。是小林同班的一個男生,因為小林拒絕了他的表白,他想報復。律師發了律師函,男生和家長都嚇壞了。他們願意賠償,願意道歉,願意在全校面前做檢討。小林的媽媽問蘇黎要不要接受,蘇黎說:“問小林。這是她的事。”小林想了很久,說:“接受。但我不要他的錢。我要他寫一封道歉信,貼在學校公告欄上,貼一個月。”男生照做了。道歉信貼出來那天,小林讓媽媽拍了照片發給她。蘇黎看到那張照片,照片裡公告欄上貼著一張白紙,上面寫著“我向小林道歉”,字跡歪歪扭扭的。蘇黎看著那張照片,笑了。她想起自己那些證據,想起法庭上馬哥說“是Cici醬”,想起Cici醬的道歉微博。道歉不能消除傷害,但道歉是開始。
小林後來給蘇黎發了一條訊息:“鹿溪姐姐,天好像亮了一點。”蘇黎回了一個笑臉。“會越來越亮的。”
“聽見”網站成立兩週年的時候,蘇黎沒有再辦分享會。她覺得不需要了。網站每天處理上百份求助,孫律師每個月要打好幾個官司,兩個全職員工忙得腳不沾地。網站有了自己的logo,自己的團隊,自己的合作機構。它不再需要蘇黎一個人撐著,它自己會走了。
兩週年那天,蘇黎一個人坐在公寓裡,開啟電腦,登入網站後臺。她看著那些資料:求助總數,8732份;處理完成,4521份;法律援助案件,89個;勝訴率,100%。這些數字背後,是八千多個被網暴過的人。她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想過死,有多少人吞過藥,有多少人翻過欄杆。但她知道,至少有一部分人,因為“聽見”網站的存在,多撐了一天,多等了一天,多活了一天。
她關掉後臺,開啟文件,開始寫一篇新的文章。不是書,不是指令碼,是一篇隨筆。寫這兩年的路,寫那些被網暴的人,寫那些幫過她的人,寫那些還在黑暗中等待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