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護車上的平靜
救護車的車門關上的那一刻，外面的世界被隔離了。
不是徹底隔離——引擎發動的聲音還是從車底傳了上來，整輛車輕輕震了一下。警笛聲在外面響著，嗚哇嗚哇的，但隔著鐵皮和玻璃，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很輕，像有人在用砂紙慢慢打磨什麼東西。
商陸靠在擔架上，後腦勺枕著那個薄薄的、帶著消毒水味道的枕頭。擔架的布料是那種深藍色的防水布，坐上去有點滑，身體會不自覺地往下出溜。她用手肘撐了一下，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，然後才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。
左手腕還在疼。
不是那種尖銳的、劇烈的疼痛，而是一種鈍鈍的、持續的、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一跳一跳的疼。傷口己經被急救人員用紗布壓住了，厚厚的白色紗布纏了好幾圈，從手腕一首繞到手掌根部。紗布最外面那層己經滲出了一點淡淡的粉色，但血基本上止住了。
急救人員是個二十出頭的男青年，穿著深藍色的急救服，胸口彆著一個工牌，上面寫著“陳志豪”三個字。他正蹲在商陸旁邊，一隻手按著她手腕上的紗布，另一隻手在翻急救箱找東西。他的手法很專業，力道不輕不重，按在傷口上剛好能止血又不會讓人疼得受不了。
“還行，”他一邊翻急救箱一邊說，聲音不大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出血量不大，應該沒傷到動脈。”
另一個急救人員坐在前面副駕駛的位置上，正在用車載電臺和醫院溝通。商陸聽到了幾個詞——“女性”“二十西歲”“左手腕割傷”“生命體徵穩定”——然後收音就變得模糊了，因為車子拐了一個彎，電臺裡傳來的聲音被輪胎摩擦地面的噪音蓋住了。
商陸盯著車頂看。救護車的車頂是白色的，不是那種雪白，而是一種被時間和使用磨去了光澤的灰白。車頂中央有一根日光燈管，燈管外面罩著一個塑膠罩子，罩子上有不少劃痕，燈光透過劃痕照出來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不規則的光影。燈管有時會閃一下，大概是接觸不良，閃的時候整個車廂的光線就會抖一下，像有人在輕輕地、快速地把燈關掉又開啟。
她的手邊有一條安全帶，深灰色的，從擔架一側伸出來，扣在另一側。商陸沒有系。不是不想系，是左手使不上力，右手又被她壓在身下——她剛才上車的時候把右手墊在身後，現在被自己的身體壓著，有點麻了。
她想把右手抽出來，動了一下，沒成功。又動了一下，手臂從身體和擔架之間的縫隙裡滑了出來，帶著一陣短暫的、像針扎一樣的麻意。
“別亂動，”急救員陳志豪頭都沒抬地說了一句。
他的語氣不兇，甚至可以說有點溫柔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做急救這行的人好像都有這種本事——用最平常的語氣說出最像命令的話，而且你還不會覺得不舒服。
商陸乖乖地沒再動。
她側過頭，看向車窗外面的世界。
救護車的窗戶在車廂後部，兩塊方形的玻璃，不大，但足夠看到外面。車的兩側各有兩扇窗戶，她現在靠左躺著，正好能看到左邊的窗外。
街景在飛速後退。
她看到了剛才還住著的那棟別墅的圍牆——灰白色的石材牆面，頂部是黑色的鐵藝欄杆，欄杆上攀著一些藤蔓植物，綠油油的，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圍牆很高，從裡面根本看不到外面，從外面也看不到裡面，把別墅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天地。
車子開過那片圍牆，大概用了十幾秒鐘。
十幾秒鐘。沈吟在那裡住了五年。
圍牆很快被甩在了後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住宅區。這邊是城市的高階住宅區，路兩邊都是差不多風格的房子——歐式的、法式的、新中式的，各種風格都有，但無一例外都很大、很安靜、很貴。
路名她記得：雲錦路。
商陸在沈吟的記憶裡找到了關於這條路的資訊。沈吟每次出門，都會走這條路。她出去買菜、出去買東西、出去看醫生，都走這條路。五年了，她走這條路走了不知道多少遍，但對這條路兩邊的風景幾乎沒有印象，因為她每次出門都是匆匆的——買了東西就趕緊回去，因為顧衍之可能隨時會來，她不想讓他等。
她等了他五年。她不想讓他等一分鐘。
商陸閉了一下眼睛。
再睜開的時候，車子己經離開了雲錦路，拐上了一條更寬闊的主幹道。路邊的建築從獨棟別墅變成了高層住宅樓，樓間距變小了很多，樓下的底商也多了起來——有便利店、有水果店、有房產中介，中介門口的招牌上寫著大大的“租”和“售”字。
“獼猴桃，”商陸在心裡叫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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