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診室的夜
急診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，像一隻困在玻璃罩子裡的蜜蜂，不停地振翅，卻永遠飛不出去。
商陸躺在診床上，看著女醫生低頭縫合她的傷口。無影燈的光圈正好打在左手腕上，把那個傷口照得一清二楚——一道斜斜的口子，從手腕內側一首延伸到接近手掌的位置，像一條幹涸的河床，兩岸的皮膚微微外翻，露出底下粉色的組織。
女醫生戴著無菌手套，手裡握著一把彎彎的持針鉗，鉗子夾著一根帶著線的彎針。她的動作很穩，針尖穿過皮膚的時候，商陸能感覺到一種鈍鈍的阻力，像裁縫在縫一塊厚實的布料。
不是疼。麻藥己經打了，整個左手腕都木木的，像一塊不屬於自己的橡膠。她能感覺到針線的進出，但感覺不到痛。
“七針，”女醫生縫完最後一針，剪斷線頭，聲音平淡得像在報選單，“傷口癒合得好的話，一週後拆線。”
“謝謝醫生。”商陸說。
女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。那張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臉上，只露出兩隻眼睛——深棕色的，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事情之後特有的平靜。她沒有問傷是怎麼來的，沒有追問病史，沒有說那些“你還年輕要想開點”之類的話。
她只是說：“按時換藥，別沾水。”
商陸點了點頭。
女醫生轉身走了，白大褂的下襬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，帶起一陣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診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，發出“咔嗒”一聲輕響，然後整個房間安靜了下來。
商陸坐起來，低頭看著自己左手腕上那圈嶄新的白色紗布。紗布纏得很整齊，一層壓著一層，邊緣用膠布固定好，像一隻白色的護腕。她從診床邊上滑下來，光腳踩在地板上——鞋子在她上車的時候就被脫掉了，現在不知道放在哪裡。
地板是白色瓷磚的，涼涼的，帶著一種被無數人踩過之後的微微粗糙感。
她在地上找到了自己的鞋，一雙白色的帆布鞋，鞋帶松著，鞋面上沾著幾點暗紅色的痕跡。商陸盯著那幾點痕跡看了兩秒鐘，然後蹲下來把鞋穿好，繫上鞋帶。
“宿主，”系統獼猴桃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來，“你被安排在急診觀察室留院一晚。傷口需要觀察，明天早上醫生查房之後才能離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商陸應了一聲。
“另外，你的手機在床頭櫃的抽屜裡。”
商陸拉開診床旁邊的抽屜，果然看到了沈吟的手機。一部玫瑰金色的手機，螢幕上有幾道細微的劃痕，手機殼是透明的，裡面夾著一張拍立得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一隻橘色的貓，胖乎乎的，趴在窗臺上曬太陽，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商陸把手機拿出來，翻到背面看了看。橘貓的照片在透明的手機殼裡微微發黃，邊角有些捲曲，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
“這是沈吟小時候養的貓？”商陸問。
“是的。貓叫大黃，沈吟十二歲的時候養的，養了六年。後來她家搬家，新房東不讓養寵物，就把大黃送給了鄰居。”
“大黃現在還活著嗎？”
“按照這個世界的正常時間線推算，大黃己經去世了。沈吟的手機裡有一張截圖，是鄰居發來的訊息，說大黃在老死的，走的時候很安詳。那是在兩年前。”
商陸把手機翻過來，螢幕亮了一下。鎖屏桌布是一張普通的風景照——藍天白雲，一片綠色的草地，遠處有幾棵樹。沒有顧衍之的照片，沒有兩個人的合照，甚至連一張自拍都沒有。
她忽然想起來，沈吟的手機相簿裡，幾乎沒有自己的照片。
翻遍了五年來的所有照片，自拍不超過十張，合照幾乎沒有。偶爾有幾張和顧衍之的合影，還都是沈吟偷偷拍的——趁他不注意的時候，從側面拍一張，或者從背後拍一張。每一張都小心翼翼，像在做一件不被允許的事。
商陸把手機放進口袋裡，推門走出了診室。
走廊裡比剛才更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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