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衍之的第一次出現
開業第三週的週三下午，商陸正在吧檯後面擦杯子，門口的風鈴響了。那串銅鈴是她從網上淘來的，聲音清脆，不像電子門鈴那樣刺耳，更像是一陣風吹過竹林時發出的細碎聲響。
她沒抬頭。
週三的下午客人不多，大橘在最頂上的木屋裡睡覺，煤球蹲在靠窗的矮櫃上舔爪子，雪糕縮在沙發角落裡，三花在刺繡牆下面趴著，小狸花在椅子之間追一隻蒼蠅——蒼蠅飛上去，它跳上去；蒼蠅飛下來，它撲下來；蒼蠅停在牆上不動了，它蹲在牆根底下仰著頭等，等了很久，蒼蠅還是沒動，它不耐煩了，走了。
商陸把洗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瀝水，拿起一條幹毛巾擦了擦手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，不大，但她聽到了。
“一杯美式。”
她抬起頭。
玻璃牆外面的陽光正好落在那個人身上，把他的輪廓照得像一幅剪影——肩膀很寬，腰身很窄，站姿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、不需要任何人認可的氣勢。不是站得筆首的那種挺拔，是一種鬆弛的、篤定的、像一棵長在那裡的樹一樣的存在感。
商陸認出了那件深灰色的襯衫。不是因為它有任何特別的、標誌性的設計，而是因為她在沈吟的記憶裡見過太多次了。這件襯衫出現在很多個沈吟獨自等待的夜晚的記憶裡，出現在沈吟偷偷拍下的那些照片裡，出現在沈吟的夢裡。
顧衍之。
他沒有穿西裝外套，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，領口大敞。和第一次見面時幾乎一模一樣的裝束，只是襯衫的顏色從黑色換成了深灰，手腕上多了一塊她沒見過的表。錶盤是深藍色的，皮質錶帶，表扣是銀色的。
所有的細節都在說同一句話:我什麼都沒變，我還是那個你認識的我。
那張商陸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臉，就站在吧檯外面，隔著一米不到的距離，看著“沈吟”。
店裡的貓對陌生人通常有兩種反應——好奇或者無視。但對顧衍之，五隻貓的反應出奇一致。大橘從木屋裡探出半個腦袋，看了一眼，縮回去了。煤球停止了舔爪子，盯著他看了兩秒，跳下矮櫃，走到貓爬架後面去了。雪糕把臉埋進了爪子裡。小狸花不再追蒼蠅了，鑽到了椅子下面。三花沒有動，它還在刺繡牆前面趴著，但它的耳朵向後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，尾巴不再放鬆地攤在地上，而是微微地捲了起來。
商陸注意到了這些細節。貓不會說謊，它們能感覺到人類感覺不到的東西。
顧衍之拉開吧檯前面的高腳椅坐了下來，動作很自然。不是第一次來的那種試探性的、小心翼翼的坐法，而是一種“我本來就屬於這裡”的篤定。那雙手臂擱在吧檯上，手指修長，骨節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——和沈吟記憶裡的一模一樣。那雙手簽過很多合同，開過很多會，辦過很多事，但沒有牽過沈吟的手。
商陸把毛巾放下，走到咖啡機前。
做美式的流程很簡單。磨豆，壓粉，萃取，加熱水。她做得很慢，不是因為技術不熟練，是因為她在想該怎麼面對這個局面。
顧衍之來，她早就預料到了。從周助理第一次出現在醫院門口的那天起，她就知道他一定會來。不是因為他放不下，是因為他輸不起。沈吟的離開是他人生裡為數不多的、完全不在他掌控中的事。他可以忍受損失，但他無法忍受失控。
商陸把美式做好，放在吧檯上，沒有推過去，只是放在那裡。
“二十九號，”她說。
顧衍之看著那杯咖啡。
她問:“你不問我是誰？”
沈吟不會做美式。沈吟只會做手衝。這是顧衍之教她的——有一次他心情好，在別墅的廚房裡給她演示了一次手衝，一邊衝一邊說水溫要控制在八十八到九十二度，悶蒸的時間要看豆子的新鮮程度。沈吟記住了，之後的每一天都在練習。她每天早上都會衝一壺手衝，等顧衍之來喝。但他很少來，咖啡涼了，倒掉，第二天再衝。週而復始，日復一日。
商陸的動作頓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繼續了。她拿了另一條幹毛巾，開始擦己經擦了三遍的咖啡機。白色的石英石臺面被她擦得反光，能映出人的影子。
“那你嘗一口。”
商陸沒有動。
顧衍之端起咖啡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，但商陸注意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——那是對味道不習慣的人本能的吞嚥反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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