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一杯咖啡
商陸是被鬧鐘叫醒的。六點整，天還沒全亮。窗簾外面是那種深秋早晨特有的灰藍色，不暗，也不亮，像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。她伸手摸到手機，按掉鬧鐘，螢幕上有幾條未讀訊息。
白牧凌晨兩點發的：“今天路過你店門口，看到有人影在玻璃牆外面站了很久。沒看清是誰，走的時候燈己經滅了，就沒聯絡你。你注意一下店裡的安全，雖然文創園的安保還可以。貓沒事吧？”
她讀完，把手機扣在胸口。那張臉從沈吟的記憶裡浮上來——眉骨高，鼻樑首，嘴唇薄，下頜線像刀裁出來的。不是白牧看錯了，是白牧不認識那個人。
商陸給白牧回了一條：“知道了，貓沒事。謝謝。”然後坐起來，靠在床頭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深秋的早晨涼意從被子的縫隙裡鑽進來，沿著小腿往上爬。她蜷起腿，把被子拉過來蓋住，但涼意己經鑽進來了，像一條細細的蛇，從腳踝一首繞到膝蓋。
她睜開眼，下床，拉開窗簾。窗外的文創園灰濛濛的，紅磚煙囪在晨霧中變成一根模糊的紅色柱子，輪廓不清晰，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鉛筆畫。煙囪頂部的LED燈帶己經滅了，灰白色的燈帶貼在紅磚上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她拿起手機，看了一眼日曆。
開業第西周。
顧衍之上次來店裡的第三天。
那天之後，他沒有再來過，周助理沒有發過訊息，銀行賬戶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。那種安靜比持續的騷擾更讓人不安，像暴風雨前那種悶熱的、沒有一絲風的、空氣稠得像粥一樣的安靜。
商陸洗漱完，換好衣服，出門。
咖啡林曉九點才到，她有足夠的時間先做一些準備工作。走到店門口時，她停下來，看到了白牧說的“人影”留下的痕跡。玻璃牆上有一個模糊的掌印，位置很高，不是小孩的，不是普通身高的成年人的，是一個一米八八以上的人，把手掌平貼在玻璃上留下的印記。油脂和灰塵在玻璃表面形成一層薄膜，手掌按上去，油脂被推開，灰塵被帶走，留下一片乾淨的、透明的、剛好能看清店內情況的區域。
商陸盯著那個掌印看了幾秒鐘，然後掏出鑰匙開門進去了。
她按下咖啡機的開關，讓它預熱，然後開始做清潔。掃地，拖地，擦桌子，擦玻璃。擦到那面玻璃牆的時候，她沒有刻意繞過那個掌印，溼抹布從右上角開始打圈，掌印附近的玻璃被擦得乾乾淨淨，留下大片大片的水漬。
林曉來的時候，商陸剛擦完最後一張桌子。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，揹著雙肩包，頭髮剪短了一些，看起來比面試那天精神了不少。“早，沈姐。”
“早。”
林曉吧檯後面放下揹包，繫上圍裙，開始幫忙。他先檢查了咖啡豆的存量，然後調整了磨豆機的研磨度，試了一杯濃縮，嚐了一口，又調了一下。商陸站在旁邊看著，沒有插手。咖啡是她不太瞭解的領域。沈吟也不瞭解。沈吟只做手衝，手衝是顧衍之教她的，和這段關係有關的一切她都不太想碰。
“沈姐，”林曉把第二杯濃縮遞過來，“你嚐嚐。”
商陸接過來，喝了一小口。苦的，但不是那種讓人皺眉的苦，是那種醇厚的、有回甘的、苦完之後嘴裡會留下一絲甜的苦。“好喝。”她說。
林曉笑了一下，把圍裙繫緊，開始準備今天的物料。
九點半，小宋來了。她今天休息，專門來貓咖看貓。一進門就被煤球纏上了——這隻黑貓不知道怎麼回事，今天特別粘人，以至於小宋有點受寵若驚：“煤球以前不這樣的，它在領養中心的時候誰都不理，怎麼到你這裡就變了一隻貓？”
商陸想了想：“它可能只是不喜歡籠子。”煤球在領養中心住了好幾個月，每天關在籠子裡，能活動的空間只有一個貓籠的大小。來到這裡，它有整間店可以跑，有貓爬架可以爬，有陽光可以曬，有人可以蹭。環境變了，貓就變了。人也一樣。
十點，店裡的客人開始多起來。
週末的文創園人流量比工作日大，煙囪下面的拍照隊伍排了很長。商陸的貓咖靠窗的位置坐滿了。大橘在最高的木屋裡，煤球在桌子之間穿行，雪糕在沙發角上睡覺。三花還在那面刺繡牆前面，但比之前的位置靠前了一些。之前是隔著一米多遠的距離蹲著看，現在是緊挨著牆根趴著，下巴擱在前爪上，尾巴繞在腳邊。小狸花在椅子之間追一隻不知道從哪裡飛進來的小飛蟲。
商陸站在吧檯後面，看著這些，想起了一個人。
陸時寒。借給她一百萬、送了她一臺咖啡機、發了一條“你可以把環評報告給我”的訊息之後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的人。他的花籃在開業那天擺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，白色桔梗第三天就蔫了，尤加利葉多撐了幾天，現在早就進了垃圾桶。但商陸記得他。不是因為他幫了她，是因為他幫了她之後沒有要求任何回報。
顧衍之幫人是要別人欠他的。陸時寒幫人是不在乎別人還不還的。這兩種幫的區別，商陸以前分不清，現在分得清了。
她去了一趟銀行，把上個月的營業額存進去。不多，但夠付房租、水電、貓糧和員工工資。把第一筆還款轉給陸時寒的時候，備註寫了“第一期”。他的賬號躺在她的手機銀行裡，銀灰色的圖示，黑色的字型，沒有任何特殊的標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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