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宮的聲音
商陸在尚服局的第三個月，後宮的聲音開始變得刺耳了。不是以前不刺耳，是她以前離得遠。從冷宮到尚服局這段距離像一道屏障，把那些最尖銳的、最惡毒的、最不想讓人聽到的聲音擋在了外面。現在她站在尚服局的繡房裡，周圍十米之內經過的每一個人都在她的讀心術範圍內——妃嬪、宮女、太監，每一個人的心聲都像一根刺，細的、尖的、紮在肉裡不拔不疼一拔就出血的那種。
她學會了過濾。不是關掉，是不聽。就像住在街上的人學會了忽略窗外的車馬聲，不是車馬不響了，是你不去聽了。但有些聲音你躲不掉——它們像蚊子，在你耳邊嗡嗡嗡，你趕走一隻，另一隻又來了。
某妃子的心聲: “皇上今天翻了趙貴妃的牌子。又是趙貴妃。什麼時候才能輪到別人？”
某貴人的心聲: “聽說那個柳掌繡，皇上在御書房掛她的繡品。一個繡娘，憑什麼？”
某嬪的心聲: “趙貴妃今天又罰了一個宮女，跪了一個時辰，膝蓋都跪爛了。這個宮裡，什麼時候才能沒有趙貴妃？”
商陸的手指在繡架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。這些聲音不是她需要回應的。她只需要繡花，把自己的線劈到最細，把自己的針刺到最準，把自己的花繡到最真。
趙貴妃最近來得少了。不是不想來，是來不了。皇后以“尚服局事務繁雜、不便打擾”為由，請趙貴妃以後有事差人來就行，不必親自跑一趟。話說的客氣，意思很明白——你別來了。趙貴妃不能不來，也不會不來。
皇后在用一種柔軟的方式把趙貴妃擋在尚服局門外。不是保護商陸，是保護自己的地盤。尚服局是皇后的地盤，趙貴妃踩進來就是在皇后的地盤上踩腳印。皇后不喜歡任何人踩她的地盤，不管那個人是趙貴妃還是別人。
趙貴妃的心聲在這幾天有了變化。＜“皇后在防我。她防我多久了？從我入宮第一天她就防我。防了這麼多年，也沒防住皇上往我宮裡跑。”＞
商陸垂下眼睛。趙貴妃的囂張不是沒有底氣的——皇帝確實寵她。在整個後宮裡，她是被皇帝翻牌子最多的人。這份寵愛是她橫行後宮的最大資本，也是她最大的軟肋。
商陸給趙貴妃宮裡送繡品的時候從來不讓趙繡娘去。
“我去。”她對趙繡娘說。
趙繡娘愣了一下。“柳掌繡，您是掌繡，這種事讓奴婢去就行了。”
“我去。”
商陸拿起那件繡品，走出尚服局。趙繡娘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，手在袖子裡絞著那條月白色的手帕，絞得很緊，指節發白。
趙貴妃住在長春宮，離尚服局不近。商陸穿過幾道宮門，走過長長的宮道，經過御花園。十月的御花園，桂花開得正好，金黃色的花朵藏在墨綠色的葉子後面，像一小撮一小撮被揉碎了的金子，藏在綠葉叢中閃著細碎的光。她聞到了桂花香，也聽到了御花園裡那些聲音。
幾個妃嬪坐在涼亭裡賞花，說說笑笑。她們的心聲在說別的事。
“趙貴妃昨天又摔了一套茶具。這己經是這個月的第三套了。”
“皇上最近去她那裡的次數少了。”
“聽說皇上在御書房掛了一幅繡品，是一個繡娘繡的。叫什麼來著？柳什麼？”
“柳如是。就是從冷宮出來的那個。”
“一個繡娘，也配？”
商陸加快了腳步。那些聲音被她甩在了身後，但還有一絲尾音追著她不放，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，追了一路。到了長春宮門口停下來，深吸了一口氣，邁步走進去。
趙貴妃正在梳妝。銅鏡前坐著她，身後站著一個梳頭的宮女。梳子從頭皮劃到髮尾，一梳到底，一梳到底。趙貴妃從銅鏡裡看到了商陸，沒有轉身。“柳掌繡來了。”
商陸跪下。“臣妾給貴妃娘娘送繡品。”
趙貴妃轉過身來。她沒有穿外衣，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，頭髮披散著，臉上沒有脂粉。商陸第一次看到她不施粉黛的樣子——比上妝的時候年輕，也比上妝的時候脆弱。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，像一幅工筆畫在最後收尾的時候被水洇溼了一小塊，暈開了，顏色淡了，但形狀還在。
“拿過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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