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爭
趙貴妃摔了一套茶具的訊息，在宮裡傳了三天。傳到第三天的時候，己經沒有人再談論這件事了。宮裡的新鮮事太多，今天這個妃子得了賞賜，明天那個太監捱了板子，後天哪個宮的貓生了小貓——每一件都比趙貴妃摔茶具更有趣，更值得嚼舌根。
但商陸知道，這件事沒有過去。
趙貴妃不是一個摔了茶具就會消氣的人。她是那種把每一筆賬都記在心裡、等到合適的時候一筆一筆慢慢算的人。
德妃的畫送來了。青禾從冷宮帶回來一個布包，開啟，裡面疊著厚厚一沓宣紙。商陸一張一張地展開，鋪在桌上。花卉、鳥獸、山水、人物，每一幅都是精品。德妃的畫比趙貴妃宮裡那個畫師高了不止一個檔次——她的畫有氣。不是畫得有多像，是有生命。一朵牡丹在她筆下不是一朵花，是整個春天。
商陸把德妃的畫壓在枕頭底下，每天睡前看一幅。她不是要學德妃的畫技，她是要把德妃畫裡的“氣”繡進她的絲線裡。畫和繡是相通的。畫講究氣韻生動，繡也是。一幅繡品如果只有針法沒有氣韻，再細的線也是死的。如果有氣韻，再粗的線也是活的。
第二十天，商陸繡完了德妃畫的那幅《春江水暖》。不是臨摹，是把畫的氣韻用絲線重新表達了一遍。畫用的是墨，她用的是絲。畫是黑白的，她繡的是彩色的。
周掌司來看過那幅繡品後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“柳掌繡，你這幅繡品，比德妃的畫還好。”商陸把繡品收起來，沒有送給任何人。不是捨不得，是不知道該送給誰。送給皇后？皇后不會在意一幅繡品。送給太后？太后什麼好東西沒見過。送給皇帝？不。
德妃在冷宮裡畫了六年的畫，沒有人看到。商陸在尚服局繡了兩個月，很多人看到了。商陸把德妃的每一幅畫都繡成了繡品，繡好了，疊好，放進匣子裡，收在床底下。不是不給人看，是時候未到。
趙貴妃的人來尚服局的頻率變高了。今天是來取一件繡品，明天是來問一種絲線，後天是來看看新進的布料。每一次來都大張旗鼓，好像怕整座皇宮不知道趙貴妃的人在尚服局出入。
商陸每一次都親自接待。親自找絲線，親自拿布料，親自送到門口。“趙繡娘，這件繡品是貴妃娘娘急著要的，您看能不能加急？”
趙繡娘每次都低著頭、聲音壓得很低，答一句“奴婢盡力”。她的心聲卻在說：趙貴妃不是急著要繡品，是急著要尚服局所有人的把柄。商陸知道。但她不急。
皇帝沒有再來。他不來是正常的，他本來就沒有理由來。一個皇帝，日理萬機，為什麼要來尚服局看一個繡娘繡花？那天的“視察繡品”之後，他沒有再踏進尚服局一步。但商陸從別人的心聲裡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訊息。
“皇上昨天在御書房看了一幅繡品，看了很久。就是那個柳掌繡繡的《春江水暖》，周掌司送上去的。”
“皇上看了半個時辰，一句話都沒說。”
“皇上把那幅繡品掛在了御書房裡。”
商陸手裡的針頓了一下。她繡的那幅《春江水暖》——德妃畫、她繡——現在掛在皇帝的御書房裡。皇帝每天看它，看了半個月了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也許在看畫，也許在看繡，也許在看畫和繡之間的那個縫隙——墨和絲之間、黑白和彩色之間、德妃的心和柳如是的手之間。
商陸繼續繡。
趙貴妃沒有再來過。但她的影子無處不在。商陸走到哪裡，都能聽到她的心聲。不是趙貴妃本人在說話，是那些被趙貴妃影響過、控制過、傷害過的人，在她們的心裡，趙貴妃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得很深，拔不出來，不碰不疼，一碰就疼。
“趙貴妃上次罰我在太陽下跪了半個時辰，只因為我端茶的時候灑了幾滴。”
“趙貴妃搶了我繡的那件雲錦披風，說是她自己繡的。”
“趙貴妃把趙繡孃的手按在燭火上燒，只因為她多看了皇上一眼。”
商陸閉上眼睛。那些聲音太吵了。不是音量，是數量。一個趙貴妃，害過那麼多人。每一個被害過的人心裡都有一道疤，每一道疤都在不同的時候、以不同的方式隱隱作痛。
“獼猴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原主被趙貴妃陷害、打入冷宮的那件事，原主自己是怎麼看的？”
“原主的看法很簡單。趙貴妃要那件披風，她不給。趙貴妃就害她。她不怨趙貴妃，因為這就是宮裡的規矩。你弱，別人就欺負你。你強，別人就不敢欺負你。”
“她不恨趙貴妃，她恨的是自己太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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