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句話
皇帝來過之後，尚服局的氣氛變了。不是驟變，是漸變——像秋天來臨，樹葉不是一天黃的，是一天一天地黃。繡娘們看商陸的眼神變了，以前是好奇中帶著同情，現在是好奇中帶著敬畏。敬畏的不是她這個人，是皇帝看過她這件事。“皇上親自來看柳掌繡”“皇上和柳掌繡說了好幾句話”“皇上誇她的繡品好”，傳到後來，變成了“皇上對柳掌繡青眼有加”“柳掌繡怕是要飛上枝頭了”。
商陸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正在繡一幅蘭花。白芷把這些話說給她聽，一邊說一邊觀察她的臉色，小心翼翼地，像在試探一鍋湯的鹹淡。商陸沒有反應，手裡的針沒有停過，一下一下，嘶——嘶——。傳言是風，風過了就過了，你不能追著風跑，也追不上。
但有一天，另一陣風颳來了。
趙貴妃來了。
她沒有提前知會任何人，沒有帖子，沒有口信，就那麼帶著西個宮女、兩個太監，浩浩蕩蕩地出現在了尚服局門口。繡娘們正在午休，有的在吃東西，有的在打盹，有的在聊天。看到趙貴妃，所有人立刻站起來跪了一地。
商陸從永和宮趕過來的時候，趙貴妃己經在繡房裡走了一圈。她穿著一件石榴紅的褙子，繡著金線的牡丹。臉蛋小巧，下巴尖尖的，眼睛不大但很亮。她在商陸的繡架前停下來，低頭看著那幅繡了一半的蘭花，手指在繡面上輕輕劃過，指甲塗著蔻丹，鮮紅鮮紅的，像十滴血沾在指尖。
“柳掌繡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。”趙貴妃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笑意，笑容卻不達眼底。
商陸跪在門口。“臣妾參見貴妃娘娘。”
趙貴妃轉過身看著她。她的目光從商陸的頭頂掃到裙襬，像在看一件待估的貨物。“起來吧。”
商陸站起來。
趙貴妃走到她面前，圍著她轉了一圈。石榴紅的褙子在商陸眼前晃來晃去，金線繡的牡丹在陽光下金光閃閃。她的心聲像一把被打翻了的珠子，在地上彈跳、滾動、碰撞。
“瘦。冷宮那兩年沒白待。臉倒是不錯。皇上就喜歡這種寡淡的長相。瘦，白，眼睛大，不說話。和先皇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商陸垂著眼睛，不說話。
趙貴妃在她面前停下來。“柳掌繡，聽說皇上前幾天來尚服局看你了？”
“回貴妃娘娘，皇上來尚服局視察繡品。”商陸說得很慢，把“視察繡品”西個字咬得很清楚。
趙貴妃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像一把刀，薄薄的，亮亮的，在空氣中劃了一下，沒有聲音，但商陸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被那笑容的邊緣輕輕擦過了，不疼，但涼颼颼的。
“柳掌繡會繡花，也會說話。”
“臣妾只會繡花。”
趙貴妃看著她。那雙不大的、但很亮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——審視、敵意、厭惡。她轉身走了，石榴紅的褙子在繡房門口一閃，消失了。宮女太監們小跑著跟上，腳步聲雜沓。繡房裡安靜了很久。
趙繡娘第一個站起來，走到商陸身邊。“柳掌繡，您沒事吧？”趙繡孃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趙繡孃的左手指節發白，她的魂在顫。
商陸看著她。“沒事。”
趙繡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頭退回自己的角落。
商陸走回繡架前坐下來，拿起銀針。嘶——趙繡娘在角落裡看著她，手在袖子裡絞著那條月白色的手帕。
傍晚，青禾來送飯。她從食盒裡端出一碗銀耳蓮子羹。
“柳掌繡，周掌司讓我給您帶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“趙貴妃回宮以後摔了一套茶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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