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貴妃笑了。那笑容和上次一樣，薄薄的，亮亮的，像一把刀在空氣中劃了一下。“德妃的畫好。她的畫再好，人也在冷宮。柳掌繡，你從冷宮出來，該知道那個地方不好待。”商陸低下頭沒有說話。
趙貴妃站起來走到商陸面前，圍著她轉了一圈。月白色的中衣在她身上飄來飄去，像一朵快要散架的雲。“柳掌繡，你說，一個從冷宮出來的人，應該做什麼？”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睡覺。
商陸沉默了一下。“繡花。”
趙貴妃笑出了聲。不是刀了，是真的笑，露出了牙齒。她的牙齒很白很整齊。“繡花。好。你就繡你的花。別的，不要想。”
商陸跪下。“臣妾告退。”
走出長春宮的時候，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在宮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讓心跳慢慢平復下來。趙貴妃最後那句話，“別的，不要想”，就是明明白白的威脅——不要想爭寵，不要想接近皇帝，不要想從繡娘變成妃嬪。你只是一個繡娘，繡你的花就夠了。
商陸邁步走向尚服局。經過御花園的時候涼亭裡己經沒有人了，只剩下桌上幾杯喝剩的茶和幾碟吃剩的點心。一隻麻雀跳到桌上啄點心渣，啄了兩口飛走了。風把桂花的香氣吹過來，甜絲絲的，濃得有些發膩。她加快腳步穿過御花園，穿過宮道，穿過月亮門，回到尚服局。
繡娘們在繡房裡等她。看到她回來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她。商陸走到自己的繡架前，拿起銀針。
“趙繡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幅蘭花，今天能繡完嗎？”
趙繡娘低下頭。“能。”
嘶——繡房裡響起了針線穿過白絹的聲音。
商陸開始繡。繡什麼呢？繡一隻蝴蝶。不是百蝶穿花裡那些色彩斑斕的蝴蝶，是一隻灰色的、不起眼的、混在花叢中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的小灰蝶。灰撲撲的翅膀，灰撲撲的身體，灰撲撲的觸角——像一個剛從灰堆裡爬出來的、還沒有來得及洗乾淨自己的、急著趕路的小東西。
傍晚青禾來送膳，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堆話。
“柳掌繡你知道嗎？趙貴妃今天摔了一套茶具。”
商陸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的？宮女們都在傳。”
商陸嚼著那塊紅燒肉沒有回答。趙貴妃摔茶具的時候她不在長春宮，己經走遠了，走出了讀心術的範圍。但她知道趙貴妃一定會摔茶具，因為趙貴妃就是一個會摔茶具的人。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，又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失控，關起門來摔東西，摔完了還要若無其事地開門見人。
白芷站在旁邊看著商陸吃肉，嘴巴動了好幾次，終於忍不住了。“柳掌繡，您不怕趙貴妃嗎？”
商陸看著她。“怕。”
“那您還——”
“怕，不等於要躲。”
白芷的不懂全寫在臉上，眉毛擰著，鼻子皺著，嘴巴歪著。整張臉皺得像一顆被太陽曬蔫了的橘子，五官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裡是眼睛哪裡是嘴巴。
商陸笑了一下，把碗裡的最後一口飯吃完。“白芷，你記住一句話——在這座皇宮裡，最危險的地方，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。最危險的人，往往是最安全的人。”
白芷眨了眨眼。“奴婢不懂。”
“不用懂。記住就行。”
白芷用力地點了點頭，把碗碟收進食盒裡走了。商陸坐回繡架前，拿起銀針。
——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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