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的點心
商陸發現皇后在注意她，不是從什麼大事上發現的，是從一碟點心。那天她正在繡房裡教趙繡娘劈線，趙繡孃的蘭花己經繡到了瓶頸。她的蘭葉走勢很好，花瓣的層次感也很好，但氣不對——蘭花的“氣”應該是清冷的、疏離的，像山間的晨霧，你看得到它，但摸不著它。趙繡孃的蘭花太實了，太滿了，太想證明自己了。每一片葉子都繡得一絲不苟，每一朵花都繡得仔仔細細，但越是這樣，那朵蘭花離“清冷”越遠。
“趙繡娘，你繡蘭花的時候，心裡在想什麼？”商陸問。
趙繡娘愣了一下，連她自己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“在想……怎麼把它繡好。”
“不要想怎麼繡好。想它長在山裡的樣子。沒有人在看它，沒有人會把它摘下來插在瓶子裡。它就是一朵花，開了，謝了，明年還會開。”
趙繡娘沉默了很久，低下頭，開始繡。這一次她的手不一樣了，針還是那根針，線還是那根線，但手指的力度變了。以前像在抓，現在像在放。蘭花的花瓣在她手下慢慢展開，比之前薄了，淡了，透了一點。像一個一首憋著氣的人終於學會了呼吸，吐出了那口憋了很久的濁氣，吸進了一口山裡的、帶著露水和泥土味道的、清清涼涼的空氣。
崔姑姑就是在那個時候來的。
她沒有讓人通報，自己走了進來，站在繡房門口看了一會兒。商陸抬起頭，看到崔姑姑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。她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比甲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整個人像一把被收在鞘裡的劍，你看不到刃，但你不敢伸手去摸。
“柳掌繡，皇后娘娘請您去一趟。”
商陸放下針，站起來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跟著崔姑姑走出尚服局。白芷在後面喊了一聲“柳掌繡，您的披風”，拿著披風跑過來，披在商陸肩上。崔姑姑看了一眼白芷，沒說話，但商陸聽到了她的心聲。“這個丫頭倒是忠心。”皇后宮裡今天點了新的香料。不是龍涎香，是沉水香，味道更沉、更靜。商陸跪下行禮，皇后讓她起來。
“崔姑姑，把那碟點心端上來。”
崔姑姑從門外端進來一個剔紅漆盒，開啟，裡面是一碟豌豆黃。方方正正的小塊，淡黃色的，像一小塊一小塊被切得很整齊的、剛從地裡挖出來的、還沒有經過任何打磨的黃玉。
“嚐嚐。”皇后的聲音和這沉水香很配，不濃不淡，不冷不熱。
商陸拿起一塊咬了一口。甜的，但不是那種膩人的甜，是豌豆本身的、清清爽爽的、像春天的風一樣的甜。口感細膩，入口即化，不用嚼，舌頭一抿就散開了。她嚼了幾口嚥下去，把剩下的半塊也吃完了，又拿了一塊，吃完。
皇后看著她吃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那個弧度不大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“你不怕哀家在點心裡下毒？”這話可以當玩笑聽，也可以不當玩笑聽。在這座皇宮裡，給你吃東西的人問你“你不怕我下毒”，你最好把它當成玩笑來聽，但心裡要知道那不全然是玩笑。
商陸把那塊豌豆黃嚥下去。“皇后娘娘要臣妾的命，不需要下毒。一句話就夠了。”皇后笑了一下，這次是真的笑了。
讀心術送來了皇后的心聲。“這個柳如是，是個明白人。”
“柳掌繡，你在尚服局做得很好。太后誇過你，皇上誇過你，趙貴妃也誇過你——雖然她不是真心的。哀家想賞你一樣東西。你想要什麼？”
商陸沉默了一下。想要什麼？想要出宮，想要回江南開繡坊。但這話不能對皇后說。皇后可以給她賞賜，但不會給她自由。在這座皇宮裡，自由是最奢侈的東西，比任何金銀珠寶都奢侈。皇后給不起，也不想給。
“臣妾想學畫畫。”
皇后看著她，目光裡的東西變了。不是溫度變了，是方向變了。以前是在看她這個人，現在是在看她這個人後面藏著的那顆心。
“畫畫？德妃教你了？”
商陸的心跳加快了一點，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。“德妃娘娘教了臣妾一些皮毛。臣妾想學更多。”
皇后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哀家不會畫畫。但哀家可以給你一個會畫畫的人。”
崔姑姑從門外帶進來一個人。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，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比甲，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著。她的五官不算出眾，但有一雙很安靜的眼睛——像一潭水，沒有風，沒有漣漪，沒有落葉，什麼都沒有。
“她叫沈薇。是哀家孃家的人，從小跟著名師學畫，工筆、寫意、山水、人物，都學過一些。從今天起，她跟你住。你教她繡花，她教你畫畫。”
商陸看了一眼沈薇。沈薇低著頭，看起來很溫順。但她的心聲不溫順。“皇后娘娘讓我看著這個柳掌繡，看她是不是真的安分。那我就看著吧。反正閒著也是閒著。”
商陸垂下眼睛。“謝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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