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畫完一隻翅膀，停下筆。沈薇站在她身後看著那隻翅膀，沉默了很久。沈薇的心聲是安靜的，像一片正在緩緩落下的葉子，不急不躁，隨著風的呼吸在空中飄蕩，不知道會飄到哪裡，但知道總有一天會落地。“她不是在畫畫，她是在用畫筆繡花。”
沈薇把商陸畫的這隻蝴蝶和其他蝴蝶放在一起，看了片刻。
“柳掌繡，從明天開始，我們不畫蝴蝶了。畫別的。”
“畫什麼？”
“畫你自己。”
幾天後，崔姑姑來了。她端著一個剔紅漆盒，開啟，裡面是一碟豌豆黃。和上次一樣的碟子，一樣的點心。皇后娘娘說柳掌繡上次吃得開心，再賞一碟。
商陸看著那碟豌豆黃，忽然想起沈薇的心聲——“皇后娘娘讓我看著這個柳掌繡，看她是不是真的安分。”安分。在這座皇宮裡，“安分”的意思是：不爭寵，不站隊，不打聽，不傳話。每天該做什麼做什麼，做完就回去，關上門，關好門，不要讓別人聽到門裡面的聲音。
商陸吃了一塊豌豆黃。“崔姑姑，皇后娘娘有沒有說，臣妾什麼時候可以回江南看看？”
崔姑姑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。不是驚訝，不是憤怒，是不解。她不懂商陸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——江南，回江南？一個後宮的女人，從進宮的那一天起，就沒有“回”這個字了。你的家就是皇宮，你的家人就是皇帝，你的故鄉在你在進宮的那一天就被剪斷了。
“柳掌繡，皇后娘娘沒有說過這個話。”
商陸點了點頭，又吃了一塊豌豆黃。崔姑姑走了以後，沈薇從西廂房出來，站在商陸門口，背靠著門框，雙手抱在胸前。
“柳掌繡，你不該問那句話。”
“哪句話？”
“回江南。”
商陸看著她。“為什麼不該問？”
沈薇沉默了一下。“因為皇后娘娘會以為你想逃。”沈薇的心聲比她的嘴誠實。“她想逃。她想出宮。她不是那些爭寵的妃嬪。她根本不想留在這裡。皇后娘娘要是知道——皇后娘娘不能知道。”
商陸繼續吃豌豆黃。“沈姑娘，你畫過江南嗎？”
沈薇愣了一下。“沒有。我是北方人，沒去過江南。”
“我畫給你看。”
商陸拿起筆，蘸了墨，在宣紙上落下了第一筆。她畫了一條河，河上有橋，橋上有行人。河兩岸是白牆黑瓦的房子，房子後面是山，山上有霧。這是柳如是記憶裡的江南。她離開那裡己經五年了。五年來她無數次在夢裡回去過，夢裡的江南就是這個樣子的。
沈薇看著她畫，不發一言，一動不動。商陸繼續畫。畫完了河，畫橋，畫完了橋，畫房子，畫完了房子，畫山，畫完了山，畫霧。霧是用淡墨渲染的，一層一層地染。第一層淡，第二層濃，第三層介於濃淡之間。紙溼了，墨洇開了，橋歪了，房子斜了，但霧活了。
沈薇看著那幅畫。
“柳掌繡，你這幅畫，送給我吧。”
商陸看了她一眼，把畫從桌上拿起來，遞給她。沈薇接過畫，低頭看著。沈薇的心聲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，撲通一聲，沉下去了。水面上只剩漣漪，一圈一圈。“她不該困在這裡。”
沈薇走了。
商陸坐回繡架前，拿起銀針，繼續繡。嘶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