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貴妃的嫉妒
趙貴妃的嫉妒像一株毒藤，根紮在長春宮，藤蔓爬遍整座皇宮。商陸第一次聽到“毒藤”這個比喻，是從一個灑掃太監的心聲裡。
那個太監每天清晨在御花園掃地，竹掃帚在石板路面上沙沙響，掃完了他就蹲在假山後面吃早飯，一個饅頭、一碟醬菜、一碗白粥。他的心聲很輕，輕到像晨霧，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。“趙貴妃又發脾氣了。長春宮的太監們最近日子不好過。她看誰都不順眼。看皇后不順眼，看太后不順眼，看皇上也不順眼——不，她看皇上最順眼。她只是看皇上身邊的每一個人都不順眼。柳掌繡。”
商陸那時候正在御花園裡摘桂花，白芷舉著籃子跟在後面，籃子裡己經鋪了薄薄一層桂花瓣。太后喜歡吃桂花糕，尚服局每年秋天要摘桂花送到御膳房。以前這是小太監的活，今年商陸自己來了。不是閒得慌，是想出尚服局透透氣。
她聽到了太監的心聲，摘花的手沒有停。金黃色的桂花瓣從枝頭落下來，輕飄飄的，像一場細小的、無聲的雪落在她的手心裡。
白芷不知道這些。她只是舉著籃子，跟在商陸後面，從一棵桂花樹走到另一棵桂花樹。“柳掌繡，趙貴妃最近好像不太高興。”白芷壓低聲音，像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到的秘密。自從沈薇住進西廂房，白芷說話的聲音就比平時小了一半，怕隔牆有耳。
商陸沒有接話。白芷又壓低了聲音。“聽說她昨天又摔了一套茶具。這個月第五套了。”
商陸把摘下的桂花放進籃子裡。第五套。趙貴妃摔茶具的頻率在加快。不是茶具不耐摔，是她的心在加速失控。長春宮的太監宮女們每天戰戰兢兢，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發作。沒有人知道趙貴妃的嫉妒會把她帶到哪裡。
回到永和宮，商陸把那籃子桂花交給白芷。“送到御膳房去。”
白芷接過籃子走了。商陸在繡架前坐下來，拿起銀針，繡了幾針，又放下了。她站起來走到西廂房門口，沈薇正在畫畫。桌上鋪著一張宣紙，畫的是牡丹。商陸看了一會兒。
“沈姑娘，趙貴妃以前也這樣嗎？”
沈薇的筆頓了一下。“什麼樣？”
“嫉妒。”
沈薇放下筆，轉過身看著商陸。她那雙很安靜的眼睛裡有了漣漪。
“柳掌繡，你想知道趙貴妃的事？”
“我想知道這座皇宮的事。”
沈薇沉默了片刻，在心聲裡翻找那些被壓在箱底的往事，找出一件撣了撣灰，攤開在商陸面前。
“趙貴妃入宮五年。剛入宮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。那時候她還是趙貴人，住在長春宮的偏殿，每天早起給皇后請安，晚睡給太后繡花。她不爭不搶，不多話，見了誰都笑。皇上喜歡她，說她‘安靜’。後來她生了皇子。皇子沒活過滿月。”沈薇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商陸的手指在手心蜷了一下。趙貴妃生過皇子？在原主的記憶裡，她沒有找到任何關於這件事的資訊。沈薇的心聲在繼續。“她變了。從那以後就變了。她開始爭，開始搶，開始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威脅到她地位的女人。她把每一個新入宮的秀女都當成敵人，把每一個在皇上面前說了一句話的宮女都當成眼中釘。她怕了。她怕自己再也不能有孩子，怕自己會被遺忘，怕自己會像那個皇子一樣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被這個世界吞掉了。”
商陸在西廂房站了很久，久到沈薇重新拿起筆畫完了那朵牡丹，久到白芷從御膳房回來在院子裡喊“柳掌繡，桂花送到了”。
趙貴妃怕。每個人都怕。皇后怕失寵，太后怕死，皇帝怕什麼？沒有人知道。每個人都在怕，每個人的怕都不一樣，但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根怕的刺扎進別人的肉裡。趙貴妃的方式是把刺扎得最深的那一個。
商陸回到自己的屋子，在繡架前坐下來，拿起銀針。嘶——她繡的不是蝴蝶，不是牡丹，不是並蒂蓮。是一株藤。毒藤。藤蔓纏繞在樹幹上，一圈一圈，勒進樹皮裡。藤蔓的葉子是綠色的，但綠得不健康，像發黴了，像爛了。藤蔓上開著花，花是紫色的，紫得發黑。
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繡這株毒藤。也許是趙貴妃的嫉妒在她心裡生了根。不是她願意的，是趙貴妃的毒藤太能長了。根紮在任何地方都能活，牆縫裡，瓦片上，石頭縫裡，甚至別的植物的樹幹上。
白芷端著茶進來，看到那株毒藤，茶杯差點又掉了。
“柳掌繡，這是什麼？”
“一株藤。”
“好醜。”
商陸笑了。“是的。好醜。但它是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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