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是繡那幅屏風的柳選侍？”
“回太后娘娘，是。”
太后沒有立刻接話，目光在商陸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移開了，落在窗外那兩棵銀杏樹上。金黃色的葉子在雨後陽光的照耀下，像掛了一樹的銅錢，風一吹就嘩啦嘩啦地響，像有人在樹上搖錢袋子。
“你繡的那幅百蝶穿花，哀家看了。蝴蝶翅膀的紋路，你改了。”
商陸沒有說話。
“底稿上的紋路是反的，你照底稿繡了一隻，發現不對，後面的全部改了。改了的那些是對的，沒改的那只是錯的。”太后的聲音和緩，但每一個字都很穩，像釘子釘進木頭裡。
商陸深吸了一口氣。“太后娘娘慧眼。”
“不是哀家慧眼，是皇帝告訴哀家的，”太后笑了一下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，像一朵被水泡開了的幹菊花，“他說，‘母后您看這隻蝴蝶，翅膀的方向和其他的不一樣。’哀家看了半天才看出來。皇帝的眼睛比哀家尖。”
商陸不知道該說什麼，低了低頭。
太后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，不是音量變小，是溫度變低了，像一杯熱茶放在桌上放久了，從燙嘴變成溫的，從溫的變成涼的。
“柳選侍，你在冷宮住了兩年，怨不怨？”
商陸抬起頭，看著太后的眼睛，那雙很亮很亮的、不像七八十歲的眼睛。
“回太后娘娘，不怨。”
“為何？”
“因為怨沒有用。”
太后看著她，目光裡的東西變了。不是溫度變了，是深度變了。太后在看她，不是看她的臉，不是看她的衣服，不是看她的位份，是看她這個人。
“柳選侍，你回去吧。”
商陸跪下，行了一禮，站起來，轉身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身後傳來太后的聲音：“那幅屏風，哀家留下了。”
商陸的腳步頓了一下，繼續往前走了。走出壽康宮的大門，站在那兩棵銀杏樹下面，陽光從金黃色的葉子之間漏下來，落在她臉上，一小塊一小塊的，像碎了的金子。她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放鬆。屏風留下了，太后不會把她送回冷宮了。
“獼猴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太后為什麼要見我？”
“太后想確認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你是真的不怨，還是嘴上說不怨。”
“她確認了嗎？”
“確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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