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計就計
皇后宮裡點了沉水香。和上次一樣的味道,沉沉的,靜靜的,像一潭深水。商陸跪在殿中央,膝蓋下面是硬邦邦的金磚,涼意從膝蓋骨滲進去,沿著小腿一路往上爬。皇后坐在鳳椅上,手裡端著一盞茶,茶蓋輕輕撥著茶沫,一下,一下,一下。聲音不大,但在這安靜得過分的殿裡,每一聲都清清楚楚。
趙貴妃坐在皇后右手邊的椅子上,穿著一件石榴紅的褙子,繡著金線的牡丹。她的嘴角微微上翹,不是笑,是勝券在握那種篤定——像一個下棋的人己經算好了後面十幾步,只等對方落子。
崔姑姑站在皇后身後,手裡捧著一本冊子,面無表情。
“柳掌繡,”皇后放下茶盞,“趙貴妃告你在尚服局的庫房裡私藏禁物。你可知罪?”
商陸低著頭。“臣妾不知。請皇后娘娘明示。”
趙貴妃冷笑了一聲,聲音不大但很尖,像指甲劃過絲綢。“柳掌繡,庫房的鑰匙有兩把。一把在周掌司手裡,一把在你手裡。周掌司在宮裡二十多年,從未出過差錯。你說,不是你,難道是周掌司?”
皇后看了趙貴妃一眼,目光平靜。“趙貴妃,哀家在問柳掌繡。你不要插嘴。”
趙貴妃的嘴角抽了一下,閉上嘴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著,嗒嗒嗒,嗒嗒嗒,像一隻啄木鳥在敲一棵空心樹。
“柳掌繡,哀家問你,尚服局庫房裡那件繡了一半的龍袍,是怎麼回事?”皇后的聲音不高不低,不急不慢。
商陸跪在那裡。膝蓋開始發麻了。“皇后娘娘,臣妾不知道庫房裡有龍袍。尚服局的庫房,除了臣妾和周掌司,趙貴妃宮裡的人也去過。三天前,趙貴妃身邊的宮女來庫房找過一匹蜀錦。”
趙貴妃的臉色變了,不是驟變,是漸變——像一朵花從盛開到枯萎,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。“皇后娘娘,臣妾的宮女去尚服局庫房是奉了臣妾的命,找一匹蜀錦做衣裳。這是常事,尚服局上下都知道。但龍袍的事,與臣妾的宮女無關。”
商陸抬起頭看著趙貴妃。“貴妃娘娘,臣妾沒有說是您的宮女放的。臣妾只是說,去過庫房的人不只是臣妾和周掌司。”
趙貴妃的聲音尖了起來。“柳掌繡,你什麼意思?你是說哀家陷害你?”
商陸垂下眼睛。“臣妾不敢。”
皇后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她看著商陸,目光裡的東西商陸讀不懂——不是溫度,不是深度,是某種混合了審視和期待的東西,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等了很久,終於看到遠處有了一點光,但不知道那光是燈籠還是螢火蟲。
“柳掌繡,你說庫房裡的龍袍不是你放的。哀家問你,你有什麼證據?”
商陸沉默了一下。“臣妾沒有證據。”
趙貴妃嘴角的那抹笑意又回來了。
“但臣妾有證人。”商陸的聲音不高不低。
殿內的空氣凝住了。皇后看著她。趙貴妃看著她。崔姑姑手裡的冊子停了一下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所有人的心聲都在同一瞬間響起——皇后的、趙貴妃的、崔姑姑的、殿外太監宮女的,像幾百條河流在同一時刻匯入大海。
“什麼證人?”皇后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
“趙繡娘。”
趙貴妃的臉色這次是真的變了,笑容的紋絲不動僵在嘴角。
商陸一字一句地說得極慢,像在鋪一幅很大的繡品,要從第一針開始說起。
“三天前,趙貴妃宮裡的宮女去庫房找蜀錦。趙繡娘當時在庫房隔壁的繡房裡,她看到那個宮女從庫房出來的時候,手裡多了一個用黑布包裹的東西。趙繡娘問那是什麼,宮女說是新進的布料。趙繡娘說庫房的進出都要登記,宮女說不用登記,是貴妃娘娘的私人物品。”
商陸每說一句,趙貴妃的臉色就白一分,像一塊被水浸泡的布料,顏色一點一點地褪去,從石榴紅褪成淺紅,從淺紅褪成粉白,從粉白褪成青灰。
“趙繡娘覺得不對,但沒有聲張。她記下了那個宮女的姓名和出入庫房的時間,寫在一張紙上,交給了臣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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