蟒袍
皇后宮裡那場對峙之後，趙貴妃安靜了。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——沒有摔茶具，沒有罰宮女，沒有任何動靜傳出長春宮的大門。她像一塊被扔進深水裡的石頭，撲通一聲，沉下去了，漣漪散盡了，水面恢復了平靜。但商陸知道，石頭還在水底。不會化，不會爛，不會自己消失。
趙繡娘被皇后召見之後，在尚服局的名聲變了。以前她是“那個從趙貴妃宮裡出來的”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，像是在說一個不太乾淨的東西，碰不得，沾不得。現在她是“那個救了柳掌繡的趙繡娘”，語氣裡帶著敬意。以前叫她“趙繡娘”三個字的發音是平的，不鹹不淡；現在“趙”字會往上揚一下，像在確認什麼。
趙繡娘自己倒沒什麼變化。她還是每天最早到繡房、最晚走，還是坐在那個光線最差的角落裡，還是低著頭繡她的蘭花。但商陸注意到，她有時會抬頭看看窗外那一小方天空，目光比以前多了一些什麼——不是希望，是放鬆。
沈薇有一天問商陸：“柳掌繡，趙貴妃還會再動你嗎？會。”商陸正在劈線，把一根月白色的絲線劈成十六股。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會。”
沈薇沉默了片刻。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但怕沒有用。”
沈薇看著她，那雙向來安靜的眼睛裡有了一些波瀾。“柳掌繡，你和這座皇宮裡的其他人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？”
“其他人活著是為了不被別人踩下去。你活著是為了走出去。”
商陸沒有接話。
下午，崔姑姑來了。她端著一個剔紅漆盒，開啟，裡面是一碟豌豆黃。皇后娘娘說，柳掌繡上次吃得開心，再賞一碟。商陸看著那碟豌豆黃，發現和之前的不太一樣。顏色更深一些，從淡黃變成了蜜黃。豌豆黃放涼了顏色會變深，但不會從淡黃變成蜜黃。這是新做的，不是前幾次那個廚子的手藝。
“崔姑姑，今天的豌豆黃，換了廚子？”
崔姑姑看了她一眼。她的心聲沒有聲音，是味道——豌豆的味道。新鮮的、剛從豆莢裡剝出來的、還帶著晨露的豌豆的味道。
“皇后娘娘說，柳掌繡的嘴刁了。”崔姑姑走了。
商陸把那塊豌豆黃放進嘴裡嚼了嚼。甜的，比以前的甜，不是糖放多了，是豌豆本身的甜味更濃了。新鮮的豌豆，剛從地裡摘的，水分足，甜味夠。商陸吃完那碟豌豆黃，站起來走到繡架前。她拿起銀針，開始繡一幅新的繡品，不是牡丹，不是蘭花，不是蝴蝶，是——蟒。
西爪，不是五爪。龍是五爪，蟒是西爪。一字之差，天壤之別。龍只有皇帝能穿能用，蟒可以賜給皇子親王。
商陸用的是深藍色的絲線，劈到八股。比遊絲繡粗了一倍，因為她不想讓這幅蟒袍的繡工太精。太精了，會被人注意到。被人注意到，會有人問“這是誰繡的”。有人問，就會有人答。有人答，就會傳到趙貴妃耳朵裡。傳到趙貴妃耳朵裡，趙貴妃就會知道——柳如是在繡蟒袍。繡給誰的？不知道。但趙貴妃會想。她會想很多。想到最後，她會睡不著。
白芷端茶進來，看到繡架上那條正在成形的蟒，茶杯又差點掉了。
“柳掌繡，這是什麼？”
“蟒。”
白芷的臉白了一下。“您繡這個做什麼？”
商陸沒有回答。
白芷把茶杯放在桌上，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她的心聲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，撲稜撲稜地扇著翅膀。“柳掌繡繡蟒袍。蟒袍不是龍袍，但也是僭越啊。不是，蟒袍可以賜給親王，不算僭越。但柳掌繡繡給誰？皇上沒有讓她繡。皇后沒有讓她繡。她自己繡的。”
商陸繼續繡。蟒的鱗片一片一片地出現在白絹上。
沈薇在門口站了很久。她看到了那條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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