貴妃的失寵
趙貴妃失寵的訊息,是青禾帶來的。那天早上青禾來送飯,食盒還沒放下,話就倒了出來,像一簍子被倒扣在地上的橘子,骨碌碌滾了一地——趙貴妃失寵了。皇上己經五天沒去長春宮了。五天。以前從來沒有過的。以前皇上最多三天不去,三天不去趙貴妃就會去御書房門口等著,等不到人就不走。這次她等了五天,沒有等到。不是皇上不來,是皇上不想來了。
商陸正在喝粥,粥是白芷熬的,稠稠的,米粒都煮開了花。她喝著粥沒有說話,但心裡有一個念頭在不斷成形,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紙上,無聲無息地暈染開來。五天。
白芷站在旁邊,眼睛瞪得溜圓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“五天?真的假的?”
青禾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低到像有一條蛇在地上爬,沙沙沙沙。“真的。長春宮那邊都傳遍了。趙貴妃這幾天誰都不見,茶具也不摔了,飯也不吃了。宮女們端進去的膳,原封不動地端出來。”
白芷倒吸了一口涼氣。“不吃飯?她這是要做什麼?”
“誰知道呢。也許是在等皇上去看她。也許是在等皇上去哄她。也許是在等她自己想通。”青禾搖了搖頭。
商陸把碗裡的最後一口粥喝完,放下碗。她站起來走到窗前,窗外的石榴樹葉子己經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顆裂開的石榴,紅彤彤的,像幾盞在風中搖曳的快要熄滅的燈籠。她在想一個問題——趙貴妃失寵,和她繡的那條蟒袍有沒有關係?蟒袍繡好之後,她沒有送給任何人,疊好,放進匣子裡,收在床底下,和德妃的畫放在一起。沒有人知道她在繡蟒袍,除了白芷,除了沈薇。
白芷不會說,沈薇也不會說。但趙貴妃還是知道了。她有自己的眼線,遍佈後宮每一個角落。商陸的永和宮,趙貴妃的眼線進不來,但尚服局有。
“柳掌繡,您在想什麼?”白芷端著一碟點心走過來。
“在想趙貴妃的眼線是誰。”
白芷的手抖了一下,點心碟子在托盤上晃了晃,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。“眼線?”
“趙貴妃知道我在繡蟒袍。不是你們說的。是有人告訴她的。”
白芷的臉色變了又變,像一塊調色盤,紅橙黃綠青藍紫輪了一遍。“不是我。柳掌繡,不是我。我發過誓的,我要是說了,天打雷劈——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商陸打斷她。
白芷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商陸拿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嚼著,桂花糕還是那個味道,甜的,軟的,有桂花的清香。趙貴妃的眼線是誰這個問題,她想過很久。尚服局幾十個繡娘,每個人都有可能,每個人都有動機,每個人都有機會。王繡娘想在尚服局更進一步,李繡娘想讓自己繡的孔雀被皇上看到。趙繡娘不可能。她們都有可能在趙貴妃那裡換取什麼。
但也有可能不是繡娘,是太監,是宮女,是任何一個能在尚服局自由走動、能看到商陸在做什麼、能把訊息遞出尚服局的人。
商陸把桂花糕嚥下去,喝了口茶,把嘴裡的甜味沖淡。眼線的事先放一放,趙貴妃失寵的事才是當務之急。她失寵了,皇后會高興,太后會高興,後宮所有被趙貴妃欺負過的女人都會高興。但商陸高興不起來。趙貴妃失寵,意味著她的嫉妒失去了目標,失去了方向,失去了控制。一個沒有目標的嫉妒,比有目標的嫉妒更可怕。
中午,周掌司來了。
她在商陸對面坐下來。“柳掌繡,趙貴妃的事,你聽說了?”
“聽說了。”
“你怎麼看?”
商陸看著周掌司那張平淡的臉。“周掌司,您怎麼看?”
周掌司沉默了一下。她的心聲在說她說不出口的話——“趙貴妃失寵,是她自己作的。皇上不是不知道她做的事,以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現在不想睜了。龍袍的事,皇上知道了。皇上很不高興。”
商陸垂下眼睛。皇上知道了龍袍的事。趙貴妃用龍袍陷害她,皇上知道。皇上不高興了,不是對趙貴妃不高興,是對這件事不高興。
“周掌司,皇上是怎麼知道的?”
周掌司看了她一眼。“皇后娘娘告訴皇上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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