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掌司走了。商陸在繡架前坐了很久,拿起銀針。嘶——針尖刺入白絹,絲線在指間滑動。
趙貴妃失寵的第七天,商陸去了一趟長春宮。不是去看趙貴妃的笑話,是去送繡品。趙貴妃宮裡定的那幅牡丹圖,王繡娘繡了一個月,終於繡完了。商陸本可以讓人送去,但她自己去了。
長春宮的門開著,門口的太監看到商陸愣了一下。她的心聲在說“柳掌繡怎麼來了?來看趙貴妃的笑話?”商陸沒有看他,邁步走了進去。
長春宮的院子比她上次來的時候蕭瑟了很多。花圃裡的花沒人打理,該澆水的不澆水,該修剪的不修剪,黃的黃,枯的枯,死的死。一個宮女端著一盆水從廊下走過,看到她,低著頭加快腳步走了,好像怕被她看到臉上的什麼東西。也許是淚痕,也許是淤青,也許是別的什麼不該被看到的東西。
商陸在殿門口停下來,小太監進去通報,過了一會兒出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“柳掌繡,貴妃娘娘說,繡品放下,人不用進去了。”
商陸點了點頭,把繡品交給小太監,轉身要走。
殿門忽然開了。
趙貴妃站在門口,穿著那件石榴紅的褙子,但沒有繫腰帶。褙子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,像一塊掛在衣架上的布。她瘦了很多,臉頰凹下去了,顴骨凸出來了,眼眶下面那層青色從淡青變成了黑青。
“柳掌繡。”她的聲音沙啞。
商陸停下來,轉過身。“貴妃娘娘。”
趙貴妃看著她。那雙不大的、但很亮的眼睛裡現在沒有光了。
“你贏了。”
商陸看著她。“貴妃娘娘,臣妾沒有贏。”
趙貴妃笑了。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了,不鋒利了,不薄了,不亮了——像一把被用鈍了的刀,刀刃上全是缺口,再也切不動任何東西。
“你沒有贏?那誰贏了?皇后贏了?太后贏了?皇上贏了?誰贏了?”
商陸沉默了。
趙貴妃扶著門框,手在微微發抖。“柳掌繡,你告訴哀家,哀家到底做錯了什麼?”
商陸看著她。在那張瘦削的、憔悴的、失去了所有光彩的臉上,她看到了一個母親的影子。不是趙貴妃,是一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。
“貴妃娘娘,您沒有做錯什麼。您只是太怕了。”
趙貴妃愣了一下。“怕?哀家怕什麼?”
“怕被遺忘。”
趙貴妃的手從門框上滑落了,慢慢蹲了下來,蹲在門檻上。石榴紅的褙子拖在地上沾了灰。
商陸站在原地沒有走過去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趙貴妃不需要她的安慰,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。她需要的是一個人待一會兒,在這道門檻上,在這間她住了五年、曾經最得寵、如今空蕩蕩的宮殿門口,一個人待一會兒,好好想想——她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。
商陸轉身走了。
走出長春宮的大門,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,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。趙貴妃失寵了。不是因為她做錯了哪一件事,是因為她一首在做錯事。龍袍的事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在她把龍袍放進尚服局庫房之前,她做了多少錯事,害了多少人,沒有人記得了。
“獼猴桃。”
“在。”
“趙貴妃會復寵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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