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反常
趙貴妃失寵的第十天,皇帝開始反常了。不是那種突然的、劇烈的、人人都能察覺的反常,是那種緩慢的、細微的、只有離他足夠近的人才能感覺到的反常。商陸離他不近——隔著一整座皇宮,隔著一道又一道宮牆,隔著一層又一層的規矩和禮數。但她有讀心術。那些離皇帝近的人,他們的心聲會穿過宮牆、穿過迴廊、穿過月亮門,像一陣一陣的風吹進她的意識裡。有時是太監的,有時是宮女的,有時是妃嬪的,有時是大臣的。每一個見過皇帝的人都會在心裡留下他的影子。
“皇上今天在御書房看了一上午的繡品,就是柳掌繡繡的那幅《春江水暖》。摺子一本沒批。”
“皇上今天沒翻任何人的牌子。皇后娘娘的牌子也沒翻。趙貴妃的牌子也沒翻。”
“皇上今天一個人在下棋,左手和右手下,下了半個時辰,輸了。誰贏了?他自己贏了,他自己輸了。一個人怎麼輸?怎麼贏?”
商陸把這些聲音一個一個地接住,又一個一個地放走。不是她要聽的,是它們自己來的。皇帝的這些反常,不是因為趙貴妃。趙貴妃失寵是結果,不是原因。
下午,崔姑姑來了。她端著一個剔紅漆盒,開啟,裡面是一碟豌豆黃。這次的顏色更深了,從蜜黃變成了薑黃。商陸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,還是甜的,但甜味裡多了一絲苦,不是壞了,是豌豆老了。
“崔姑姑,皇上最近有沒有去皇后宮裡?”
崔姑姑看了她一眼,心聲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裡,沒有聲音,沒有漣漪,沒有痕跡,就那麼首首地墜下去了。
“柳掌繡,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。”
商陸把那塊豌豆黃嚥下去。“臣妾知道。臣妾只是擔心。”崔姑姑看了她很久,走了。商陸在窗前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到繡架前。她拿起銀針開始繡,不是蝴蝶,不是牡丹,不是蟒,是一隻鷺鷥。白鷺,站在水邊,一隻腳抬起,另一隻腳立在水中。水裡有魚,魚在水草間游來游去,鷺鷥看著魚,魚不知道鷺鷥在看它。
白芷端茶進來,看到那隻鷺鷥。“柳掌繡,這隻鳥在做什麼?”
“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魚游過來。”
白芷把茶杯放在桌上,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這隻鷺鷥站了很久了,腳都酸了吧?商陸沒有回答。鷺鷥可以站一整天,不吃不喝不動,只等一條魚游過來。魚不游過來,它不走。魚游過來了,它也不一定動手。鷺鷥有的是耐心,比魚多,比水多,比時間多。
晚上沈薇來還書。她借了商陸一本繡樣圖冊,翻完了,還回來。
“柳掌繡,你聽說了嗎?皇上今天去了趙貴妃宮裡。”
商陸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去了多久?”
“一盞茶的功夫。喝了杯茶,說了幾句話,走了。”
沈薇看著她的臉。“你不好奇皇上說了什麼?”
商陸看著沈薇那雙安靜的眼睛。沈薇的心聲在這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,像深秋時節最後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,沒有風,沒有聲音,沒有任何力量阻止它,它就是自己想落了。
“皇上說,‘你瘦了。’趙貴妃說,‘皇上還記得臣妾。’皇上沒說話,喝了杯茶,走了。”
商陸把那本繡樣圖冊放在桌上。“沈姑娘,皇上為什麼要去看趙貴妃?”
沈薇沉默了一下。“因為他不想讓別人覺得趙貴妃失寵了。”
“為什麼不想?”
“因為趙貴妃的父兄在前朝還有用。”
商陸的手指在手心裡輕輕握緊。皇帝去趙貴妃宮裡,不是因為想她,是因為需要她。需要她的父兄在前朝替他辦事,需要她的家族在朝堂上替他平衡各方勢力,需要“趙貴妃還是得寵的”這個訊息傳到前朝去,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安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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