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報交易
商陸發現德妃在冷宮裡畫畫，不只是為了打發時間，那些畫不只是花鳥山水，還有前朝後宮不為人知的秘密。哪一年，哪個妃子是怎麼死的；哪一年，哪個大臣被罷黜的真正原因；哪一年，皇帝做了一個什麼決定，那個決定背後的真正推手是誰。
德妃在冷宮裡關了六年，她的訊息從哪來的？商陸看著德妃那扇永遠關著的門。冷宮的牆很厚，訊息進不來。除非訊息一首在她心裡，六年前就己經在她心裡了。她帶著這些訊息進了冷宮，帶著它們在冷宮裡住了六年，帶著它們腐爛、發黴、變成泥土的一部分。但訊息沒有爛。訊息還在她心裡，像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種子，沒有陽光，沒有水，沒有空氣，但它沒有死。它在等。等一個人來挖。
“德妃娘娘，你這些畫，能不能給我幾張？”商陸指著一幅工筆仕女圖。
德妃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要哪張？”
“這張。還有這張。還有這張。”商陸連指了三張。每一張都不是花鳥山水，都是人。仕女、官員、太監，每個人的衣著不同，神態不同，身份不同。
德妃看著她選的那三張畫，沉默了一下。“柳掌繡，你不是拿回去臨摹的。”
商陸看著她。“德妃娘娘，你不需要知道我用它們來做什麼。”
德妃把手裡的畫遞給她。“你說得對。我在這冷宮裡，知道什麼？我什麼都不知道。我只要畫畫就行了。畫完了，有人把它們拿出去，讓外面的人看到，就夠了。”
商陸把畫疊好放進袖子裡。“德妃娘娘，你還會畫更多嗎？”
“會。”
“畫完了，我來拿。”
商陸走了。
從德妃那裡出來，商陸去了麗嬪那裡。麗嬪站在窗前梳頭，頭髮己經花白了不少，但她還在梳。這是一件不需要做的事，但她每天做。一件不需要做的事，做久了，就成了需要做的事。
“麗嬪娘娘，你入宮多少年了？”
麗嬪想了想。“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裡，你認識的人，有沒有出宮的？”
麗嬪的梳子停了一下。“有。但那些人，都死了。”
商陸的手指在手心裡縮了一下。“沒有活著出宮的？”
“有。但那些人，不是妃嬪。是宮女。宮女到了年紀可以出宮。妃嬪不行。妃嬪進了宮，這輩子就是宮裡的人了。生是宮裡的人，死是宮裡的鬼。”麗嬪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在唸一份早己背熟了的稿子。每一個字都念得平平的，聲音沒有顫抖，眼眶沒有紅，嘴角沒有往下撇。
商陸從麗嬪那裡出來，去了瘋常在的屋子。門關著，窗緊閉，推門進去，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。瘋常在沒有坐在床上，坐在地上，背靠著床腿，懷裡抱著那面小銅鏡，鏡面朝上，照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，從牆角一首延伸到房梁。她看著那條裂縫，不知道看了多久。也許從上次商陸來的時候就一首在看。
商陸在她身邊坐下來。“你在看什麼？”
瘋常在沒有回答。
商陸順著她的目光往上看。天花板上的裂縫，左邊寬，右邊窄，像一條被截斷的河流。河水不流了，河床幹了，裂縫還在。裂縫裡有什麼？也許有風，也許有光，也許有另一個世界。商陸在那條裂縫裡看到了什麼？什麼都看不到。
她站起來走到門口，回過頭。瘋常在沒有看她，還在看那條裂縫。
商陸走出冷宮。德妃的袖子裡有三幅畫，有一幅畫的是一個太監。商陸看著那幅畫。德妃畫得很細，細到這個太監的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，每一處都像。這個人現在還在宮裡，商陸見過他幾次。趙貴妃宮裡的太監。這幅畫是德妃六年前畫的，畫裡的人六年前在趙貴妃宮裡，六年後還在趙貴妃宮裡。一個人能在同一個主子身邊待六年，說明他得寵、得力、得信任。
商陸把畫收好。
趙貴妃的眼線，也許就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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