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
商陸第二次出宮，是一個月後。崔姑姑又來了，這次沒有豌豆黃，只有那把鑰匙。“皇后娘娘說，快過年了，宮裡事多，柳掌繡若是想出去透氣，趁年前。”
商陸接過鑰匙。“皇后娘娘還有什麼吩咐？”
崔姑姑看了她一眼。“皇后娘娘說，江南的繡品該進了。”
商陸的手在袖子裡微微攥緊。江南的繡品該進了。每年年底，江南織造局都會送一批繡品進宮，作為年貢。今年這批繡品，皇后讓她去接。不是讓她去江南，是讓“江南”來找她。皇后在給她一個訊號：你心心念唸的江南，不會自己來找你。你要等。等到你能出去的那一天，江南自然會來。
商陸把鑰匙放進口袋。“崔姑姑，請代臣妾謝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崔姑姑走了。商陸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臘梅，一個月前還是滿樹花苞，現在己經開了大半。黃色的花瓣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，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剪下來的、貼上去的金箔，薄薄的，透透的，風一吹就顫。
白芷端著茶進來。“柳掌繡，您又要出宮？”
“嗯。”
“這次去哪？”
“去接江南的繡品。”
白芷愣了一下。“江南的繡品？江南的繡品不是首接送到內務府嗎？怎麼要您去接？”商陸沒有回答。白芷不敢再問了，把茶放在桌上，退到一邊。
商陸換了一件出門的衣裳。月白色的褙子，深灰色的斗篷，銀針別在衣襟內側，鑰匙放進口袋裡。她走出永和宮，走過尚服局，走過御花園，走過東華門，門口的太監驗了出宮牌子，放行。外面的世界和上次一樣大，一樣吵，一樣有馬糞的味道。商陸站在東華門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那把鑰匙，銅的，涼的，磨得發亮。
她沒有去城南的宅子，往北走了。北城是商業區，商鋪鱗次櫛比，賣什麼的都有。綢緞莊、茶葉鋪、首飾樓、書畫齋，一家挨著一家。商陸走進一家綢緞莊，掌櫃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，圓臉，笑眯眯的，看起來很和氣。
“姑娘，買點什麼？”
“有江南來的雲錦嗎？”
掌櫃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有有有，剛到的一批，您看看。”他從櫃檯下面搬出一匹雲錦，展開。月白色的，暗紋的牡丹，在光線下，牡丹的花紋若隱若現。商陸伸手摸了摸，絲線很細，很勻，是上好的料子。但不是遊絲繡。江南最好的繡品，不在這裡。在宮裡。在她手裡。
“掌櫃的，這批雲錦是誰繡的？”
“蘇州的織造局。具體的繡娘，小的就不知道了。”
商陸放下雲錦，走出綢緞莊。陽光照在臉上，北城的熱鬧，南城的安靜，皇城的肅穆——同一座城，不同的角落，不同的人，不同的命。她站在街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一個穿紅襖的小女孩從她面前跑過去，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。糖葫蘆的山楂又大又紅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她跟著那個小女孩走了一段，小女孩拐進了一條巷子，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，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。
商陸在槐樹下站了一會兒。她想起柳如是的記憶——江南的家門口也有一棵槐樹。比這棵小，但每年夏天會開滿白色的花，花香飄滿整條巷子。
她轉身往回走。回到東華門的時候，太陽己經開始偏西了，金色的陽光把皇城的琉璃瓦照得像一片金色的海，瓦楞上的積雪還沒化。
商陸回到永和宮的時候，天己經快黑了。
白芷在門口等著，看到她回來，立刻迎上來。
“柳掌繡，您可回來了。沈姑娘等您半天了。”
商陸走進屋子，沈薇坐在桌前，面前放著一幅畫。不是德妃的畫，是她自己畫的。一幅江南水鄉圖。河，橋，白牆黑瓦的房子，河邊垂柳，柳樹下有一條小船，船上沒有人。
“柳掌繡，這是你上次畫的那幅江南圖，我重新畫了一遍。”
商陸看著那幅畫。比她畫的好。沈薇的畫技比她高，筆法更老練，墨色更豐富。河水的波紋、柳條的弧度、瓦片的排列，每一處都比她畫得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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