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地
基地的門是一扇厚重的鐵門，商陸在小說中見過太多這樣的門——末世的標配，把活人和死人隔開，把秩序和混亂隔開，把希望和絕望隔開。鐵門刷著深綠色的漆，漆面己經斑駁了，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鏽。門口站著兩個穿迷彩服的男人，手裡握著槍，槍口朝下。他們的臉被頭盔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。
方念走過去。“我叫方念，從城西來的。”守門的男人看著她。“有身份證明嗎？”
方念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，商陸沒看清上面寫的什麼。男人接過看了一眼，還給她。“進去吧。那邊登記。”
方念回頭看了商陸一眼。“跟緊我。”
基地比商陸想象的要大。不是那種臨時搭建的避難所，是正兒八經的軍事設施——水泥路、路燈、營房、食堂、醫務室。有人在路燈下走動，有的穿著迷彩服，有的穿著便裝。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從醫務室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。路邊有人在排隊領食物，隊伍不長，移動得很慢，但沒有人插隊，沒有人抱怨，每個人都安靜地等。
商陸站在隊伍旁邊看了一會兒，方遠在後面拉她的衣角。“姐姐，餓。”
商陸摸了一下揹包，空的。餅乾、火腿腸、礦泉水，全在路上吃完了，只剩那把美工刀和那枚學生證。
方念走過來，手裡拿著西份食物——壓縮餅乾、午餐肉罐頭、一瓶礦泉水，還有一小包榨菜。她把東西分給商陸、方遠和阿城，阿城接過食物蹲下來，把午餐肉罐頭開啟，用勺子挖了一點送到小女孩嘴邊。小女孩張開嘴吃了，嚼了幾下嚥下去，又張開嘴。
“林小禾，你弟弟在基地裡。”方唸的聲音不大。
商陸的心跳加快了。“你見到他了？”
“沒有。但登記處的人說，三天前軍方從城東的避難所帶回來一批人，裡面有十二三歲的男孩。你去登記處查一下。”
商陸轉身就跑。方念在身後喊她，她沒停。方遠在身後喊她，她也沒停。她跑過水泥路，跑過路燈，跑過那些排隊領食物的人。登記處是一間小屋子，在基地入口旁邊，門開著，裡面坐著一個穿迷彩服的女人，短髮，圓臉，看起來二十出頭，手邊放著一本厚厚的登記冊。
商陸跑進去。“你好，我找我弟弟。他叫林小樹，十二歲，三天前從城東過來的。”
女人抬起頭看著她，翻開登記冊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劃，一行一行地找。商陸盯著她的手指，每一秒鐘都過得很慢。
“林小樹……”女人的手指停下來。“在。C區7棟。”
商陸從登記處出來的時候，腿在發抖。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，深呼吸。不是害怕，是高興。她高興到腿發軟。方念帶著方遠和阿城走過來，方遠手裡還拿著那盒午餐肉罐頭，一邊走一邊吃，嘴角沾著肉汁，吃得臉上都花了。
“找到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
商陸走向C區。基地的路燈不太亮，燈光是昏黃色的。C區的營房是一排排的兩層小樓，灰白色的外牆和藍色的屋頂。樓下有幾個人在聊天，看到商陸走過來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，又移開了。商陸走到7棟樓下，停下來。
“獼猴桃。”她在心裡叫了一聲，聲音有點發抖。
“在。”
“林小樹在幾樓？”
“二樓，第三個房間。”
商陸上了樓。二樓走廊的燈不亮，只有從樓下透上來的一點光，很暗。她走到第三個房間門口，門關著，門上沒有編號。她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開了門。
房間裡很暗。窗簾拉著，沒有開燈。一張床上躺著一個人，被子蓋到肩膀，只露出一張臉。小小的，圓圓的，單眼皮。左邊眉毛上有一顆痣。
林小樹。
商陸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來。他瘦了。比原主記憶裡的他瘦了很多，臉頰凹進去，顴骨凸出來，嘴唇乾裂。眼睫毛很長，睡著的時候，又黑又密的睫毛搭在下眼瞼上。商陸伸出手，手指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。不燙，體溫正常。手指從他額頭滑到臉頰。他瘦了，但還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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