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
他們是在第二天清晨到的城東。不是走到的,是跑到的——最後那段路幾乎是連滾帶爬。城東的景象比她離開時更糟了。街道上的廢墟被清理過,又被重新堆滿了。不是人清理的,是那些東西。它們在廢墟里翻找,在廢墟里築巢,在廢墟里遊蕩。
商陸站在城東的邊緣,看著這座城市。她見過它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。車水馬龍,人聲鼎沸。路邊有早餐攤,熱騰騰的包子,油條在鍋裡翻滾。現在,它死了。不是安靜的,體面的死,是血肉模糊的、不得安寧的死。
方念在一塊倒下的路牌旁邊蹲了很久。那個路牌指向城東的方向,箭頭己經鏽了,字跡模糊,但她還是能認出來——城東區,距此三公里。三公里,她和弟弟方嶼之間的距離,就三公里。
林小陽也蹲在她旁邊,手裡還握著那根鐵管,鐵管上沾著昨天路上留下的黑褐色的幹血。他擦了擦,擦不掉。又擦了擦,還是擦不掉。
林小樹拉著商陸的衣角。“姐,媽媽在哪裡?”
商陸搖了搖頭,林小樹的手沒有鬆開,衣角被攥得皺巴巴的。她摸了摸他的頭,頭髮髒了,打了結。“我們會找到的。”
方遠蹲在最後面,一首看著城東的方向。他的媽媽在城東,林小禾的媽媽在城東,方唸的弟弟在城東。方遠沒有說過他爸爸在哪裡,末世第一天爸爸出門買菸,再也沒有回來。
方念站起來。“走吧。去避難所。”
避難所在城東的十二中地下室裡,商陸聽說過那個地方。陸沉說過,軍方從那裡撤離的時候帶走了大部分人。她不知道她媽媽在不在裡面,不在,她繼續找。在,她帶她走。
從城東邊緣到十二中的路,她們走了一整天。不是遠,是不好走。每一條街都有那些東西在遊蕩,每一個路口都要繞路,每繞一次路就多走幾公里。
方念在路過一家五金店的時候停下來,走進去。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幾樣東西,一把錘子,一把扳手,一把螺絲刀,還有一把菜刀——廚刀的刀背厚,刀刃利,比那把斷了的美工刀好用。
方念把菜刀遞給林小陽,錘子自己留著。扳手和螺絲刀給了商陸。商陸接過扳手,沉甸甸的,鐵器冰涼的手感從手心一路蔓延到胳膊。
“林小禾,你會用嗎?”方念問。
商陸握緊了扳手。“砸。砸頭。”方念嘴角彎了一下。
天快黑的時候,她們到了十二中。學校的圍牆倒了,教學樓塌了,操場上長滿了草。那片草地己經荒了,草枯了大半。地下室的入口在教學樓後面的一個角落裡,鐵門開著,門框歪了,地上有血跡——舊的血,黑褐色的,幹在水泥地上,像一幅不小心被潑了墨的畫。
方念握緊錘子,第一個走進去。地下室很暗,方念開啟手電筒,光柱在牆壁上晃。甬道很長,走不到頭。沒有喪屍,沒有幸存者,沒有人。方唸的腳步放得很輕,還是能聽到回聲,嗒嗒嗒,像有人在跟著她們,又像只是她們自己的腳步聲在騙人。
甬道到了盡頭,一扇門。門開著,門後是一個大廳。幾百平方米,地上鋪著被褥、散落著食物包裝袋。空氣是悶的,混著人的味道、食物的味道、還有消毒水。
大廳裡沒有人,但有人的痕跡。被褥是亂的好幾床掀開著,被子下面還有餘溫。地上有腳印,很多腳印,大大小小,有新有舊。牆角堆著食物和水,紙箱己經空了,水瓶滾了一地。人剛走不久。也許是聽到動靜躲起來了,也許是撤離了,也許是——方念關掉手電筒。黑暗中,一個聲音從某個角落傳來,很輕,像老鼠在啃木頭。
“有人嗎?”商陸問。
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。安靜了片刻。然後,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大廳的深處傳來。
“小禾?”
林小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“媽媽!”
商陸握著手電筒,光柱在大廳裡晃。角落裡,一個女人扶著牆慢慢站起來。她的頭髮散了,臉上全是灰,但那雙眼睛——林小樹撲過去抱住了她,她抱著他,母子兩個蹲在地上,臉埋著。林小樹在哭,她也哭,兩個人的眼淚混在一起。方遠站在旁邊看著他,緊緊抿著嘴唇,兩隻手貼在褲縫上,站得筆首。他看到了媽媽,不是他的媽媽,是林小樹的媽媽。他也在找,也在等。他媽媽也在某個角落,也許活著,也許不在了。但他還在找,還在等。
那個女人抬起頭,看到林小陽站在不遠處。“林小陽?你也來了?”
林小陽走過去。“阿姨。”
她的眼淚又湧出來了。“謝謝你。謝謝你找到他們。謝謝你把他們都帶來了。”
林小陽想說不是他找到的,不是他帶來的。他連自己都差點沒走出城北。商陸沒有走過去,站在甬道口,把扳手攥得更緊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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