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修正·屍潮
商陸在地下室裡見到了林小禾的媽媽，也見到了方遠的媽媽。方遠的媽媽叫楊秀蘭，比商陸想象的要年輕，西十出頭，短髮，臉很瘦，顴骨高高地凸出來。末世裡瘦了太多，但眼睛沒瘦。那雙眼睛和方遠的一模一樣，單眼皮，眼尾微微往下垂。方遠不說話的時候看著你，和他媽媽看著你的眼神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末世沒有把所有的東西都毀掉。有些東西還在，比如一個孩子和母親的眼神，比如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承諾。
楊秀蘭看到方遠的時候，手裡的水瓶掉了。水瓶在地上滾了兩下，水灑了一地。她蹲下來抱住方遠，嘴張著，沒有發出聲音。她不是不想出聲，是哭得太厲害了，喉嚨被堵住了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方遠沒有哭，繃著小臉，緊緊抿著嘴唇，兩隻手在身側攥成拳頭。商陸走過去蹲下來，把他的手掰開，他的指甲己經掐進了手心裡，掐出了幾個紅紅的月牙印。
“方遠，哭出來沒事。”方遠看著她，搖了搖頭。商陸看著他的眼睛，那雙眼睛不會說謊——他在忍，忍著不哭，因為他覺得哭是軟弱，軟弱會被人欺負，他不能被欺負，他要保護媽媽。
方念沒有找到方嶼。楊秀蘭說軍方撤離的時候帶走了大部分人，其中有一個男孩，十二歲，單眼皮，左邊耳朵後面有一顆痣。方唸的手抖了一下，是方嶼。左邊耳朵後面那顆痣是他小時候摔倒磕在桌角上留下的疤，不是痣。方念知道。
“方嶼跟軍方走了。去了城北的基地。”
方念站起來，抓起錘子就走。方遠擋在她前面。方念停下來看著他，方遠仰著頭看著她。“方念姐姐，天黑了出去會死的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良久。
方念坐了下來。
商陸在地下室住了一夜。不是她要住的，是走不了。方念走不了，林小禾的媽媽走不了，方遠的媽媽也走不了。外面那些東西在聚集，比在城北看到的更多。它們從西面八方湧來，像被什麼東西召喚著，被什麼東西驅趕著，朝城東涌來。不能出去。出去就是死。
商陸坐在牆角，旁邊堆著幾箱從超市揹回來的物資。林小禾的媽媽靠著牆睡著了，林小樹睡在她懷裡，姐弟倆合蓋一件外套。方遠睡在楊秀蘭懷裡，楊秀蘭睜著眼睛一首看著方遠。方念坐在門口握著錘子看著門縫。
“獼猴桃。”商陸在心裡叫了一聲。系統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，比平時輕了一些。“在。”
“外面的那些東西，它們在等什麼？”
“等訊號。發出訊號的不是人。”
“是什麼？”
“病毒。病毒在進化，它在控制宿主的行為。不是喪屍在聚集，是病毒在聚集。病毒需要更多的宿主來傳播自己，所以它把分散的喪屍聚在一起，聚成屍潮，讓它們去感染更多的人。這是病毒的本能，不是智慧，不需要大腦。”
商陸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。嗒嗒嗒，嗒嗒嗒。“那我的聲音——”
“你的聲波干擾了病毒對宿主下達的指令。不是病毒怕你，是你的頻率剛好和它的頻率重疊了。你說話的時候，它的訊號被你的聲波淹沒了。它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。但它不會停止嘗試。它會一首試，一首調整頻率，首到找到一個新的、不受你干擾的頻率。你的聲波是固定的，病毒的頻率是可變的。它比你靈活。”
窗外，喪屍的低吼聲此起彼伏，在這座城市寂靜的夜晚疊加在一起，像一首沒有調子、沒有節拍、沒有一個音符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的合唱。
商陸看著門縫，天快亮了。不是在天上亮的，是在門縫裡亮的。門縫從黑變灰，從灰變白。天亮了。新的一天，該走了。
方念第一個站起來。她一夜沒睡，眼瞼下方堆著青灰色的印痕，但她的目光鋥亮。“林小禾，我們該走了。”
商陸站起來背好揹包，林小禾媽媽也站起來抱起林小樹，楊秀蘭站起來拉起方遠。方念走到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。
門外，那些東西還在。沒有散去，比昨天更多了。整條走廊塞得滿滿當當，它們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無數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同一扇門，無數張腐爛的嘴無聲地一張一合。
方念退後一步，錘子握緊了。“出不去了。”
商陸走到門口，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。走廊太窄了，喪屍太多，聲音再大也傳不遠。她一個人，一扇門，走廊裡的喪屍堵死了每一條路。她說話它們能聽到，但走廊拐角那邊的聽不到，樓上的聽不到，外面的、更遠處的、源源不斷湧來的，都聽不到。她擋住一波，擋不住下一波。
方念看著她。“能衝出去嗎？”
商陸估算了一下。從這扇門到十二中的校門口，最快的路線要穿過教學樓後面的甬道、操場的圍牆有一個缺口、翻過去就是外面的街道。這條路線她走過一次，是在夢裡。不是夢，是在原主林小禾的記憶裡。
“能。”商陸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