迴歸
商陸是在城西的一個廢棄工廠裡找到林小樹的。工廠很大,鏽跡斑斑的管道擰在一起,像一些巨人的、被遺忘在角落的、生了鏽的麻花。高爐還在,但火早滅了。天窗的玻璃碎了大半,陽光從破洞裡漏進來,把地上的灰塵照得亮晶晶的。那些人在高爐下面的空地上生了火,正在烤一隻兔子。兔子的油脂滴在火上,滋啦滋啦地響。林小樹被綁在旁邊的一根柱子上,嘴裡塞著一塊布,看到商陸,眼睛一下子亮了,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,身體在繩子裡面拼命扭動,像一隻被網住了的麻雀。
那個刀疤臉先看到她,獵槍端了起來。商陸站在門口,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一首伸到那些人的腳下。
“又來了。上次放你一馬,你自己送上門來了。”刀疤臉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。
商陸看著他。“我來帶我弟弟走。”
“帶他走?你拿什麼換?吃的?喝的?你什麼都沒有。”
商陸看著他,獵槍的黑洞洞的槍口。她不看槍口,看著握槍的人的眼睛。“我有一樣東西。”
“什麼?”
商陸張了張嘴。不是金手指,是她自己要說的。“你們會被自己手裡的槍打死。”刀疤臉笑了。其他人也笑了。笑聲在廠房裡迴盪。槍響了。不是刀疤臉的槍,是他身後那個人的槍。走火了,子彈打穿了刀疤臉的腿。他慘叫了一聲,倒在地上。爬起來,看著身後那個人。
那人慌了。“不是我!槍自己響了!”又一聲槍響,刀疤臉的胳膊中彈了。又一聲,另一個人的肩膀。槍聲此起彼伏,像有人在放一串沒有規則的鞭炮。他們自己的槍在打他們自己。商陸走過去,解開了林小樹身上的繩子,把塞在他嘴裡的布扯出來。
“姐!”
商陸抱起他。“走吧。”
她抱著林小樹走出工廠大門。陽光落在他臉上,他眯起眼睛,摟著她的脖子,臉埋在她的肩窩裡,淚水從她的衣領滲進去,滾燙。方念站在門外,手裡握著錘子看著工廠裡面。那些人在叫,在喊,在罵,在求饒。槍還在響。
“林小禾,他們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
方念看了看工廠裡頭,又看了看商陸,轉身跟在她後面。三個人走在城西的街道上。林小樹趴在商陸背上,不說話。方念走在後面,時不時回頭看一眼。
“林小禾,你剛才說的那句話,是言靈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說的是真話,她不知道那句話是言靈還是詛咒。
她們走出了城西。等回到小鎮的紅磚房子,天己經黑了。林小禾媽媽站在門口遠遠地看到她們,跑過來,從商陸背上接過林小樹,抱在懷裡摸他的臉、手、胳膊、腿,確認他完整。
“媽,我沒事。”
林小禾媽媽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他的臉上。方遠從屋裡跑出來,拉著方唸的衣角。“方念姐姐,你回來了。”
方念蹲下來。“嗯,回來了。錘子呢?”方遠跑進屋裡,把那把錘子拿了出來,兩隻手捧著,像捧一件聖物。方念接過錘子別在腰後。“明天教你。”
方遠笑了。他笑了,他第一次笑了。
商陸走進屋裡。楊秀蘭在灶臺前熱粥,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蒸汽把她的臉燻得紅紅的,額前的碎髮溼了,貼在額頭上。“回來了?粥馬上好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——你回來了,飯馬上好,先去洗手。末世了,日子還要過。飯還要吃,粥還要煮。
吃完飯,商陸坐在門口的臺階上。方念走過來也坐下來,兩個人就著微弱的燈光靜靜地看著院子。
“林小禾,我們以後怎麼辦?”
商陸看著前方的黑暗。“繼續走。找一個安全的地方。種地,養雞,過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能行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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