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別
商陸是在到達南方山區後的第七天決定離開的。不是她要走，是她不得不走。系統通知了，功德值快滿了，任務快完成了。她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。她在帳篷裡坐了很久。
林小樹在帳篷外面玩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。方遠蹲在旁邊看他畫，兩個人頭碰著頭，嘀嘀咕咕地在討論什麼。一個說“這是喪屍”，一個說“不像”，“像狗”。“不像狗”，“像豬”。楊秀蘭在不遠處洗衣服，林小禾媽媽在幫她擰被單，兩個人一人一頭，往相反的方向擰，水從被單裡擠出來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
沈沉在帳篷裡睡覺。身體還沒完全恢復，低燒退了好幾天，但還是容易累。方念在營地裡巡邏，腰後彆著錘子，揹包側袋插著菜刀。自從到了南方山區，她的錘子就沒用過。這裡沒有喪屍，山太高，路太難走，它們過不來。
傍晚，方念回來的時候，商陸把筆記本遞給她。筆記本寫了滿滿一本，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。方念接過去翻開，第一頁寫的是林小禾的記憶——她的學校、她的家、她的弟弟。第二頁是方唸的刀斷了的那天，第三頁是林小樹被搶走的那天，第西頁是沈沉在避難所被救的那天。最後一頁是今天的日期，在她翻到那裡的時候，字跡還沒有完全乾透——商陸最後寫下的一行字，墨水從筆尖滲進紙的纖維裡，筆畫邊緣暈開了一小圈，像一朵微型的、正在綻開的、只屬於墨水的花。
“方念，我要走了。”
方念抬起頭看著她。“去哪？”
“一個很遠的地方。”
“還回來嗎？”
商陸沉默了一下。“不回來了。”
方念看著筆記本上的字。上面的每一個字她都認識，但拼在一起，她看不懂。林小禾不是林小禾，商陸不是林小禾。“商陸”是誰？她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，她只知道林小禾。從城東到城北，從城北到城西，從城西回到城東，再從城東走到南邊。一起走了那麼久，她只知道她叫林小禾。她不知道她叫商陸。
“你不是林小禾？”
“我是。但我也是商陸。林小禾的身體，商陸的靈魂。我替林小禾完成她的心願，找到了她的弟弟和媽媽。現在任務完成了，我要走了。林小禾會回來。”
方念沉默了很久，她把筆記本合上，放在膝蓋上。她看著遠處的山，山是青的，天是藍的，雲是白的。末世了，山還是青的，天還是藍的，雲還是白的。不管地面上的人怎麼打怎麼殺怎麼死，山不理會，天不理會，雲也不理會。
“方念，你弟弟方嶼，在南邊的一個安置點。”商陸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，紙上寫著地址。“軍方撤離的時候把他帶到了那裡。他現在應該還活著。”
方念接過那張紙，看著上面的字，手指在紙的邊緣來回摩挲。
“商陸，你騙了我。”
“我沒有。林小禾的身份是假的，但我做的事是真的。”
方唸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你走了，林小禾回來，她還記得我嗎？她記得我們一起走過的路嗎？她記得方遠、阿城、念念、沈沉嗎？她記得你替她做過的事嗎？”
商陸看著她。“不記得。林小禾只知道她找到了弟弟和媽媽，中間的過程，她不記得了。那些記憶，在我這裡。不在她那裡。”
方唸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，但她沒有擦，任眼淚淌。“那你替我記住。記住方遠第一次用錘子的時候砸到了自己的腳。記住阿城做的饅頭是酸的但所有人都說好吃。記住念念畫的畫，畫的是我們所有人，手拉著手，站成一排。記住這些。”
商陸看著她。“我記住了。”
方念把筆記本抱在懷裡，像抱一個孩子，指節扣著封面，指節發白，紙張被扣出了印子。“你什麼時候走？”
“明天。”
方念站起來，握著筆記本走進了帳篷。
第二天一早，太陽昇起來了。山區的早晨，空氣是涼的，帶著露水和松脂的味道。商陸背上揹包，林小樹還睡著，不知道她要走。林小禾媽媽在煮粥，看到她揹著包站在帳篷門口，頭髮絲被晨光照成了銀白色。
“小禾，你去哪？”
商陸看著她。“媽，我要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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