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3·尾聲：弟弟的日記
林小樹是在商陸離開後的第三天，在枕頭底下發現那本日記的。
日記本不大，黑色封皮，邊角己經磨毛了。不是商陸留給方唸的那本筆記本，那本太厚了，寫滿了字，是商陸自己的記憶。這一本是林小樹的，他自己的，從末世第一天開始寫的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日記，也許是想記住，也許是想忘了。末世裡，記住和忘了都是奢侈的事，大多數人既記不住也忘不了，就那麼渾渾噩噩地活著，像一具沒有通電的機器。
他翻開第一頁。
“末世第一天。學校停課了。老師說外面有病毒，讓大家不要出門。我不信。姐也不信。媽也不信。晚上聽到槍聲，看到火光。姐說是打仗了。我說不是打仗，是打怪物。”
林小樹坐在床沿上，把日記本放在膝蓋上。陽光從帳篷的縫隙裡漏進來，落在紙頁上，把他的字跡照得很清楚——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字大，有的字小，有的行歪了，有的行歪了又歪了。他識字不多，很多字不會寫，用拼音代替。末世了，沒有人教他寫字，他只能自己學，一筆一劃地學。
“末世第二天。超市被搶光了。媽排了一上午的隊，只搶到一袋米。姐說米夠吃三天。我說三天以後怎麼辦？姐沒說話，媽也沒說話。”
“末世第三天。通訊斷了。打不通姐的電話，打不通媽的電話。我一個人在家，不敢出去。外面有怪物，它們在叫，聲音很大。我躲在床底下，把頭埋在被子裡。”
“末世第西天。聽到敲門聲。不敢開。是鄰居林小陽。他說媽讓他來找我。他說媽在避難所等我。我跟他走了。”
“末世第五天。避難所人很多。沒有找到媽。找到了林小陽。他說媽還在城東，讓我在這裡等。”
林小樹翻到第五頁。
“末世第十二天。軍方來了。說要帶我們去城北。我上了車。林小陽沒上。他說他要留在城東等媽。我說我媽在城東。他說他知道。他讓我放心，他會找到她。”
林小樹的手指在“林小陽”三個字上停了一下。林小陽死了。死在城北基地，死在那個被清洗的夜晚。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那根鐵管，鐵管上沾著兇手的血。他答應過林小樹的媽媽，找到她的孩子，帶他們去安全的地方。他沒有完成承諾，但他把承諾守到了最後一刻。
林小樹翻到最後一頁。
“末世不知道多少天了。姐找到了我，帶我去找媽，找到了。媽活著，姐活著，我也活著。方遠活著，方念姐姐活著，楊阿姨活著，阿城活著，念念活著，沈沉姐姐活著。大家都活著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。
帳篷外面有人在叫他。“小樹！出來吃飯了！”是方遠的聲音。
林小樹把日記本塞回枕頭底下，跳下床，跑出帳篷。方遠站在帳篷外面，手裡端著兩個碗，一碗稀飯，一碗鹹菜。“快點，涼了。”林小樹接過碗蹲在地上喝稀飯。方遠蹲在他旁邊喝自己的那碗，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。
方念從指揮中心回來，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——商陸留給她的那本，厚厚的，寫滿了字。她翻開第一頁，上面寫著:“給方念。這是我們的故事。我替你記住。”她一頁一頁地翻，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。商陸替她記住了。方嶼在南方山區的安置點，還活著。地址寫得很清楚，路線畫得很詳細。方念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裡。“方遠，吃完飯跟我走。”
方遠抬起頭。“去哪？”
“去找我弟弟。”
“遠嗎？”
“遠。但能找到。”
方遠放下碗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楊秀蘭從帳篷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補好的衣服。“方遠，你的衣服——”方遠跑過去接過衣服。“媽，我要跟方念姐姐去找她弟弟，你在這裡等我。我找到了就回來。”
楊秀蘭蹲下來。“好。媽等你。”方遠在她臉上親了一下，跑回方念身邊。楊秀蘭蹲在原地，眼淚滴在地上。
下午，方念和方遠走了。走了很久，方遠回過頭看，營地己經看不到了。被山遮住了。
“方念姐姐，林姐姐還會回來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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