體能測試
體能測試的成績在第二天貼了出來。公告欄前圍滿了人,商陸站在人群外面,不想擠進去,也沒有什麼好看的。第二名,她知道。姜映從人群裡擠出來,手裡攥著一張成績單,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星星。“沈鹿溪,你的名字在這裡!”她把成績單舉到商陸面前,手指戳著第二行,指甲蓋上還塗著昨天沒洗乾淨的淡粉色指甲油。軍校不讓塗指甲油,她偷偷塗的,塗了又洗,洗了又塗,反反覆覆,樂此不疲。商陸看了一眼那行字——沈鹿溪,負重越野,第二名,用時十九分西十七秒。厲寒舟在她上面,十九分西十五秒。
“差兩秒。”商陸說。
“兩秒!你知道厲寒舟去年是多少嗎?十八分三十秒!他退步了!你把他逼退步了!他的成績下滑了,因為他在等你!他怕你超他,他又不想超你,所以他慢了!”姜映的心聲在商陸的意識裡同步播放著,像一場首播,解說員的聲音比畫面快半拍。“沈鹿溪今天怎麼這麼淡定?她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以前考好了她會笑,會跳,會抱著我轉圈。今天她沒笑,沒跳,沒抱我。她變了。不是變壞了,是變沉了。像一個人在水裡泡了很久,終於沉下去了。不是沉到底,是沉到該沉的地方。”商陸不知道她說的“該沉的地方”是哪裡,但她說得對。商陸是沉下去了,從沈吟沉到柳如是,從柳如是沉到林小禾,從林小禾沉到沈鹿溪。一個比一個沉,一個比一個穩。
“沈鹿溪,厲寒舟在看你。”姜映用胳膊肘捅了捅商陸的腰,聲音壓得很低,像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到的秘密。商陸抬起頭,果然看到公告欄的另一邊,厲寒舟站在那裡,手裡沒有成績單,也沒有往人群裡擠。他靠著牆,雙臂抱在胸前,制服扣得整整齊齊,領口的風紀扣也扣著。他的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商陸身上。
商陸迎著他的目光。厲寒舟沒有移開,也沒有走過來,就那麼看著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像一尊被擺在這裡很久了的雕塑,面無表情,連呼吸都像是被計算過的。
“沈鹿溪,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商陸看著她。“他的心跳沒有加速,瞳孔沒有放大,呼吸頻率沒有變化。他對我的興趣,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。”
姜映張著嘴,眨巴了兩下眼睛。“你還會看這個?”
“學過。”
姜映看著她,嘴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。“沈鹿溪,你變了。”商陸收回目光。“嗯,變了。”
上午的理論課,星際戰略學。教室很大,階梯式的,黑板是電子屏,老師在講臺上翻PPT。商陸坐在最後一排,面前攤著課本,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原主沈鹿溪的記憶裡,這門課她從來沒聽懂過。不是她笨,是她不想聽。她對打仗不感興趣,對戰略不感興趣,對星際不感興趣。她只想開一家小吃店,賣餛飩、麵條、炒飯。上課鈴響的時候,商陸決定聽一聽。不是對星際戰略突然產生了興趣,是覺得既然來了,總得學點什麼。也許開小吃店也用得上,比如怎麼選址,怎麼定價,怎麼對付隔壁競爭對手——這和星際戰略本質上差不多,都是地盤和資源的爭奪。
老師在講臺上講得口沫橫飛,商陸在底下聽得昏昏欲睡。不是她不想聽,是她聽不懂。星系、星雲、星團、星協,每一個詞她都知道,但拼在一起就不知道了。沈吟不知道,柳如是不知道,林小禾也不知道。她們三個加在一起,還是不知道。
“沈鹿溪。”老師突然叫她。
商陸站起來。
“什麼是曲速引擎?”
商陸沉默了一下。“一種能讓飛船超光速飛行的引擎。”
老師看著她。“還有呢?”
商陸又沉默了一下。“沒有了。”
教室裡有笑聲,不大,壓得很低。老師沒有笑,也沒有批評,讓她坐下了。
姜映從旁邊遞過來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:“你知道曲速引擎是什麼嗎?”商陸在紙條上寫道:“不知道。”姜映的紙條又遞過來了:“那你剛才說的——”商陸又寫了一行字:“蒙的。”姜映趴在桌上笑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下課鈴響了,學生們魚貫而出。商陸站起來要走,老師叫住了她。
“沈鹿溪,你留一下。”
商陸走上去。老師比她矮半個頭,頭頂的頭髮己經稀疏了,能看到頭皮。他把電子屏關掉,轉過身看著她。
“你入學成績是最後一名。文化課、體能、實戰,全是最後一名。但昨天的體能測試,你是第二名。今天你回答曲速引擎的問題,你說‘一種能讓飛船超光速飛行的引擎’,這個定義是對的,但你說你不知道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我不記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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