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覺
商陸是在軍事演習後的第二天發現自己能睡覺的。不是普通的睡覺——是在任何時間、任何地點、任何情況下,只要想睡,就能睡著。站著,靠著,蹲著,趴著,蜷著。睜開眼是白天,閉上眼是黑夜,再睜開眼還是白天。中間那一段黑暗,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夢,沒有記憶,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。就像被人從時間的河流裡撈了出來,放在岸上晾了一會兒,再扔回去。
這個能力不是金手指給的,是林小禾留給她的。末世裡,睡覺是最奢侈的事。你不知道睡著的時候會不會被喪屍咬,不知道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人還在不在,不知道這一閉眼還能不能睜開。林小禾學會了在任何時候抓緊時間睡覺——靠著廢墟睡,趴在屋頂睡,蹲在牆角睡,抱著弟弟睡。她的身體記住了那種本能,不管周圍多吵、多危險、多不安全,只要有機會,就會立刻關機,像一臺被拔了電源的機器,螢幕一黑,風扇一停,所有的光都在同一瞬間熄滅了。商陸接管了林小禾的身體,也接管了林小禾的睡眠。末世雖然隔了一個世界,那種隨時準備逃命的本能還長在她的骨頭裡。
演習結束後的第三天,理論課上。老師在講臺上講星際外交史,從第一次星際和談講到第三次星際戰爭。講得很細,細到每一個條款、每一個措辭、每一個標點符號,恨不得把當年談判代表喝的是什麼牌子的咖啡都翻出來講一遍。商陸聽著聽著,眼皮沉了。不是困,是林小禾的身體在說——現在安全,可以睡。周圍有同學,有老師,有保安。沒有喪屍,沒有危險,可以睡。商陸沒有抵抗。頭一歪,趴在桌上,睡著了。
姜映在旁邊看到,嘴巴張成了一個大大的“O”型,用胳膊肘捅商陸的腰。商陸沒醒。又捅了一下,沒醒。再捅一下,還是沒醒。姜映急了,手伸到桌下掐商陸的大腿,掐了一下,沒反應。又掐了一下,她翻了個身,臉從左邊換到右邊,口水流了一小攤在課本上,把“星際外交史”五個字洇溼了,墨跡暈開,變成了一個模糊的、深藍色的、像地圖一樣的形狀。
老師停下了在黑板上寫字的動作,粉筆懸在半空中。“沈鹿溪。”商陸沒醒。姜映在底下急得臉都紅了,拼命用胳膊肘捅她,捅了西五下,紋絲不動。厲寒舟沒有回頭,但念力感覺到了——他在笑。不是嘴角彎了那種笑,是心裡在笑。她睡著了,在課堂上,在老師眼皮底下,在一百多個同學面前。她不怕丟人,不怕被扣分,不怕被她爸知道。她在任何地方都敢閉上眼睛,因為她在任何一個世界裡都睜開眼睛過。每一次睜眼都是一個新的世界,每一次閉眼都是對前一個世界的告別。
下課鈴響了。商陸睜開眼。課本上那一小攤口水己經幹了,留下一個淺淺的水漬印子,“星際外交史”五個字的墨跡洇得更開了,像一幅被雨淋溼了又被太陽曬乾的地圖,邊界模糊了,但輪廓還在。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坐首。姜映趴在桌上,臉埋在胳膊裡,肩膀在抖,不是哭,是在笑,笑得渾身發抖。
“沈鹿溪,你上課睡著了。老師叫你沒聽到。我掐你你也沒醒。”
商陸想了想。“夢到什麼了?”“什麼也沒夢到。”她沒說謊,確實什麼也沒夢到。林小禾的睡眠沒有夢,末世裡的人不需要夢,現實己經夠了。
下午,商陸去訓練場。厲寒舟在練念力,靶子在空中排成一圈,順時針轉。商陸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念力也放了出去。她的靶子浮起來,加進他的那一圈裡,木質的方靶和金屬的圓靶混在一起,順時針轉。兩個人的念力在空氣中交織,不分彼此。厲寒舟沒有看她,看著那些轉動的靶子。“你上課睡著了。”“嗯。”
“夢到什麼了?”“沒有夢。”
他轉過頭看著她。“你以前不睡覺的。你以前上課不睡覺,訓練不睡覺,晚上也不怎麼睡。沈鹿溪的記憶裡,她總是失眠。她爸讓她上軍校,她睡不著。現在你睡得著了。你不是沈鹿溪。”
商陸看著他,念力在他們之間架著的那座橋上,有東西在傳遞。不是話,是確認。他確認了她不是沈鹿溪。她確認了他知道她不是沈鹿溪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那些靶子在空氣中轉了很久,停了。
商陸收回念力,靶子落下來摞在牆角。方形的木靶摞成一摞,旁邊是圓形的金屬靶。“厲寒舟,你什麼時候知道的?”“你第一次體能測試跑了第二名的時候。沈鹿溪跑不了那麼快。她不是跑不快,是她的身體跑不快。她的體能不行,不是不練,是不行。你行。你不是她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你怕不怕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怕什麼?”“怕我不是她。”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訓練場的燈自動滅了,只剩下走廊的安全燈還亮著,發出微弱的、暗紅色的光,照在兩個人臉上,把他們的皮膚染成了淡紅色。“不怕。你不是她,但你替她活。她不想做的事你替她做,她走不了的路你替她走,她開不了的小吃店你替她開。你是她,也是你自己。”
商陸的手指在手心裡蜷了一下。他聽懂了。不是她在說,是他的念力在聽。
晚上回到宿舍,商陸躺在下鋪。姜映在上鋪翻來覆去,床板吱呀吱呀地響。“沈鹿溪,你今天上課睡著了。老師看到你了。他沒叫你。他看了你一眼,繼續講課了。也許他看出來你累了。也許他也知道你不喜歡他的課。也許他只是不想和一個睡著的人說話,浪費時間。”床板不響了。她翻完了最後一個身,終於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,不動了。
商陸閉上眼睛。黑暗湧過來,念力在她心裡安靜地待著。明天她會繼續上課,繼續練念力,繼續存錢,繼續計劃她的小吃店。厲寒舟會繼續看她,她上課睡著了,他沒有回頭,但念力告訴她,他在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