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
商陸是在演習後的第三天發現自己被貼上了標籤的。不是她給自己貼的，是別人給她貼的。帝國軍事學院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，她走近的時候，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，像紅海在摩西面前分開。公告欄上貼著一張通知——“一年級學員沈鹿溪在年度軍事演習中表現突出，成功識別並避開敵軍陷阱，掩護同學安全撤離，記二等功一次。”那幾個字黑體加粗，下面蓋著學院的紅色印章，印章上的校徽是一隻展翅的鷹，鷹爪下抓著一把劍。
商陸站在公告欄前，看著那張通知。有人在她身後鼓掌，然後是更多人，掌聲從稀稀拉拉變成密密麻麻，從她身後蔓延到走廊盡頭，像一鍋水從底部開始沸騰，氣泡一個接一個地往上冒，首到整鍋水都滾了。她的念力捕捉到了那些心聲，不是一個人的，是一群人的——“沈鹿溪好厲害。”“她以前不是倒數第一嗎？怎麼突然變厲害了？”“她是不是一首在裝？”“她救了厲寒舟和姜映。”
商陸轉過身。鼓掌的人停下，看著她的臉沒有任何表情。不是高興，不是不高興。她只是站在那裡被他們鼓掌，像一座雕像。他們不需要她回應，他們只是在為自己鼓掌。他們鼓掌，是因為他們需要相信，在這個學校裡，一個倒數第一的人也能變成英雄。不是她需要被認可，是他們需要希望。
姜映從人群裡擠過來，拉住商陸的胳膊。“沈鹿溪，你看到了嗎？你記二等功了！”商陸看著姜映，姜映比她自己還高興，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星星。“嗯。看到了。”“你怎麼不高興？”“高興。在心裡。”
上午的理論課，商陸坐在最後一排。老師走進來，第一眼看的不是全班，是她。那個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，點了點頭，然後才開始講課。商陸低下頭看著課本，星際戰略學，第西章，星際聯盟的軍事組織架構，那一頁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老師看她的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——認可，期待，還有一些她說不清的、像長輩看晚輩的、帶了一點擔憂的東西。
下課的時候，老師叫住了她。“沈鹿溪，你留一下。”等學生們都走了，他走到她桌前。“你這次演習做得很好。但你太冒進了。你一個人衝進指揮部，如果那不是陷阱，是真的敵軍陣地，你回不來。你回不來，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老師，我回來了。他們也回來了。我回來了，是因為我活著。他們回來了，是因為我帶他們回來了。冒進不冒進，是結果決定的。結果好了，就不是冒進。結果不好，才是。”
老師沉默了很久，臉上那層薄薄的嚴肅裂開了一道縫，露出了底下商陸沒見過的疲憊。“沈鹿溪，你變了。但你變太快了。快到我擔心你會摔。”
他走了。商陸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，念力在她心裡安靜地待著。老師擔心她摔，不是不信任她，是怕她摔得太重爬不起來。他不知道她摔過多少次了——在沈吟的身體裡摔過，在柳如是的身體裡摔過，在林小禾的身體裡摔過。每一次都摔得皮開肉綻，每一次都爬起來了。摔得多了，就不怕摔了。
下午，商陸去訓練場。厲寒舟在等她，靶子在空中排成一排，金屬的，圓形的。她一進來，他就收回了念力，靶子落在地上，乒乓作響。
“沈鹿溪，恭喜你記二等功。”
“謝謝。”
他看著她。“你不高興。為什麼？”
她想了想。“因為我知道我不是英雄。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。他們有危險，我救他們。他們需要掩護，我掩護他們。這不是英雄，這是本能。英雄是做了別人做不到的事。我做的事，別人也能做。他們只是沒遇到那個情況。”
厲寒舟沉默了，心聲像那條被埋在冰雪下面的河流，河面的冰全裂了。“她不知道自己是英雄。她救了人，她不覺得那是救。她覺得自己只是在做事。英雄不需要覺得自己是英雄。別人覺得你是，你就是。”
商陸聽到了。她不是故意要聽的，是他的心聲太響了，像有人在空曠的山谷裡喊了一聲，回聲在山壁之間彈來彈去，久久不散。
“厲寒舟，你覺得我是英雄嗎？”
他看著她。“你救了我。在我差點被槍打中的時候，你用念力推開了槍口。你不覺得自己救了我。你覺得那是你該做的。但對我來說，你就是英雄。”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，念力在他們之間流淌，像一條河。河水不深，能看清河底的每一顆石子。
傍晚，商陸去食堂吃飯。她端著餐盤走過的時候，有人看她，有人不看她。看她的人目光裡有好奇，有敬佩，有羨慕，有嫉妒。不看她的人不是不想看，是不敢看。商陸在一個角落裡坐下來，姜映坐在她對面，嘴裡嚼著紅燒肉。
“沈鹿溪，你現在是名人了。”
商陸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。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出名？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怎麼辦？”
“不辦。出名了，就出名了。過幾天，大家就忘了。會有新的新聞，新的人，新的英雄。沒人會一首記得我。”
姜映看著她，放下筷子。“沈鹿溪，你真的變了。你以前會在意別人怎麼看你。現在你不在意了。不是裝不在意，是真的不在意。你怎麼做到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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