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長的談話
校長要找商陸談話的訊息，是姜映從教務處打聽到的。她的訊息來源一向很野，上至教官的八卦，下到食堂哪天的紅燒肉最嫩，沒有她打聽不到的。“沈鹿溪，校長要見你。今天下午三點，校長辦公室。我聽說校長從來不單獨見學生。你是第一個。你緊張不緊張？”她的聲音和她的表情一樣緊張。
商陸看著她。“不緊張。”
“你不緊張我緊張。校長是三星上將，打過仗的。他一句話能讓你畢業，也能讓你退學。你在他面前說話小心點，別又說你不想當將軍想開小吃店。”
商陸沒有回答。她想開小吃店，不是秘密。校長知道也好，不知道也好，她不會因為見了他就改口。她的嘴長在自己身上，說什麼由自己決定。
下午三點，商陸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。門是木頭的，深棕色，門把手是銅的，磨得發亮。她敲了三下。
“進來。”聲音不大，但很沉。
商陸推門進去。辦公室很大，但很空。一張寬大的辦公桌，桌後一把椅子，椅背上搭著一件軍裝，肩章上三顆星。桌前兩把椅子，靠牆一排書架，書架上擺滿了書，軍事理論、星際戰略、歷史傳記，每一本都厚厚的，書脊上的字燙金，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書架旁邊掛著一幅地圖——星際聯盟全圖，標註著每一個星系、每一條航路、每一個軍事要塞。地圖己經舊了，邊角捲起，紙面發黃，上面用紅筆和藍筆畫滿了箭頭和圓圈。那是他打過的仗，贏過的戰役，走過的路。
校長站在窗前，背對著她。他穿著白色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腰背挺得筆首。頭髮全白了，但身材沒有發福，從背後看像一個年輕人。
“沈鹿溪，坐。”
商陸在桌前坐下來。校長轉過身，他的臉比她想象的要老。皺紋很深，像刀刻的。眼睛很深，像兩口沒有底的井。但那雙眼睛不渾濁，亮得很，亮得像一個年輕人在用一雙七八十歲的眼睛看你。
“你在演習中的表現，我聽說了。你救了你的同學，識破了敵軍的陷阱，做得很好。”校長也在她對面坐下來，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翻了翻，“但你的成績，很差。文化課，倒數。理論課，倒數。除了體能和實戰，你的所有科目都是倒數。一個倒數第一的學生，在演習中救了全班，你怎麼看？”
商陸看著他。“校長，成績不代表能力。我成績差，不是我能力差，是我以前不想學。現在我想學了，成績會上去的。”
校長看著她的眼睛，目光裡有很多東西——審視、確認、還有一些她說不上來的、像長輩看晚輩的、帶了一點期待的東西。
“沈鹿溪，你不想當將軍？”
“不想。”
“你想做什麼？”
“開小吃店。”
校長的表情沒有變。他見過太多學生，聽過太多夢想，想當將軍的、想當元帥的、想當星際艦隊司令的，每個人的夢想都很大，大到這間辦公室都裝不下。但他第一次聽到一個學生說“開小吃店”。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我喜歡做飯。看著別人吃我做的飯，吃得開心，我就開心。將軍也能讓人開心，但方式不一樣。將軍讓人開心，是因為他保護了別人。我讓人開心，是因為我餵飽了別人。保護很重要，餵飽也很重要。”
校長看了她很久，然後笑了。不是客氣的那種笑，是真的笑。嘴角往上彎，眼睛也彎了。
“沈鹿溪，你很像一個人。”
“誰？”
“我妻子。她也喜歡做飯。她說，打仗是為了讓人活著，做飯是為了讓人活得更好。活著和活得更好，都很重要。”
商陸看著校長。他的眼睛裡有了光，不是辦公室燈光的光，是從裡面發出來的、回憶的光。
“校長，您妻子還在嗎？”
“不在了。走了很多年了。但她做的菜的味道，我還記得。紅燒肉，她做的紅燒肉，我吃了三十年，沒吃膩。她走了以後，我再也沒吃過那麼好吃的紅燒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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